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研究在中國學界的興起絕對是發生在中國改革開放實踐過程中的具有重大意義的學術事件,它的非凡的學術價值和實踐意義,它對中國社會發展所能產生的影響力,或許只有在它持續健康的發展過程中逐漸顯露出來。本文概要地描述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在中國興起的過程,通過若干問題的討論,再現這個研究領域內在的學術活力,并對如何推動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進一步發展提出一些粗淺的個人見解。
政治哲學是一門非常古老的學問,在古代社會,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盡管沒有現代學科意義上的政治哲學,但卻普遍存在著實踐意義上的政治哲學。這一情況是由政治與哲學的關系決定的。在列·施特勞斯眼里,政治哲學是以一種與政治生活相關的方式處理政治事宜。因此,如果人們把獲得有關好的生活、好的社會的知識作為他們明確的目標,政治哲學就出現了。不過,從西方歷史上看,政治與哲學之間這種糾纏不清、不離不棄的關系表面上曾一度被打斷。歐洲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學者馬基雅維利致力于對政治和歷史的經驗考察,將道德和政治剝離開來,由此導致政治學與哲學的分離,促使實證性的政治科學逐漸發展起來,政治哲學由此漸趨衰落。直到20世紀60—70年代,以羅爾斯《正義論》的發表為標志,政治哲學才在西方再度復興。
在中國,政治與哲學從來就沒有脫鉤的時候,尤其在新中國成立以后,社會主義社會基本制度的確立決定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為國家思想意識形態的核心。馬克思主義哲學作為意識形態的最為基礎的部分也就完全被納入政治發展的軌道。其實,不獨馬克思主義哲學,西方哲學、中國傳統哲學以及哲學的任何一個分支領域都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的指導作用下成為意識形態的各個組成部分。在這種情況下,哲學研究在整體上被高度政治化。這其中,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尤為突出,如發生在20世紀50—60年代的圍繞“綜合經濟基礎論”與“單一經濟基礎論”、“思維和存在的同一性”以及“一分為二”與“合二為一”問題的大討論。這三場討論都是開始于學術爭論,最后以政治斗爭告終。
說到這里,就不能不談到一個老話題,即哲學為政治服務。從某種意義上說,哲學為政治服務本身是無可厚非的。黑格爾在《法哲學原理》一書中說了這樣的話:“我們不象希臘人那樣把哲學當作私人藝術來研究,哲學具有公眾的即與公眾有關的存在,它主要是或者純粹是為國家服務的。”(1)黑格爾:《法哲學原理》,范揚、張企泰譯,商務印書館,1961年,第8頁。當然,說哲學為政治服務并不意味著讓哲學屈從于政治的權威,而是要表現為獨立的理論思維對政治生活的理性關注。政治生活所遵循的各種規則,雖然有時也被稱之為規律,但它們并不像自然界規律那樣,因存在而有效,它們本身都是被設定的東西,源于人類自身的理智,因此人們服從這個既定的規則體系不同于服從自然規律,他們的內心總是告訴其事物“應當是怎樣的”,并力圖追問這個規則體系的合理性或合法性依據。因此,在政治世界的理智中,永遠存在著實然與應然之間的矛盾,特別是在權力斗爭的舞臺上,各種狹隘的利益訴求和各種邪惡的政治目的通常都被冠冕堂皇的政治話語所遮蔽,要在撲所迷離的政治現象中找到合理而有效的東西,就必須對政治生活加以徹底的認識。這就是說,在政治生活中,人們必然會碰到他們的理性,所以人們必然要考察政治的合理性,這就是政治哲學本身的事業,它與僅僅經驗地考察政治現象和政治過程的政治學殊屬不同。這同時也就表明,政治哲學絕不是哲學政治化的結果,而必然是有待于人的理性自由,有待于把哲學從政治羈絆中解放出來的思想進步。
政治哲學在中國的興起,首先得益于改革開放偉大實踐給中國學人造就出的更為自由寬容的學術環境。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展開的關于“真理標準”的討論,不僅在理論上使馬克思主義哲學基本理論得到了充分、深入的研究和探討,而且在學風上使以往左的思想路線和教條主義受到了致命的打擊,塑造了學術民主的新境界。在這種令人清新振奮的學術氛圍中,哲學研究空前活躍起來。80年代中后期興起的關于“實踐唯物主義”的討論,使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基本性質、理論原則和實質精神獲得了全新的理解,同時也使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不再囿于原有的教科書體系,而是不斷開拓哲學研究的新領域、新方向,實現馬克思主義哲學與不同學科領域相互融通,這就為政治哲學的產生打開了一個廣闊的學術空間。
政治哲學就是在哲學的浪潮涌動中逐漸進入人們的視野的。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政治哲學”這個詞開始零星地出現在一些評述外國政治哲學家思想的文章中,且大多出自政治學和外國哲學的為數不多的研究。1992年年初,鄧小平的南方談話打破思想禁忌,指出了市場經濟作為一種能夠促進經濟發展的手段與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結合起來的可能性、必要性和重要性。同年十月,黨中央召開的第十四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首次明確提出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理論,并把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確立為我國初級階段經濟體制改革的戰略,開啟了我國市場化改革的進程。市場經濟作為高效率的經濟形態很快就在中國經濟的發展中取得了重要的經濟成就,在不太長的時間內,使中國迅速擺脫了貧窮落后的面貌,并逐步躋身于世界強國之林。但是正如任何發展都不可避免地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一樣,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發展在取得巨大經濟成就的同時,也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引發或衍生出一系列新的社會矛盾和社會問題。如市場經濟的發展使我國固有的城鄉二元結構的矛盾凸顯出來,大批的農村“剩余勞動力”涌入城市,形成規模巨大的“民工潮”,給城市經濟生活的發展注入了活力,但同時農民工又處于城市生活邊緣位置,其基本生活權利,如工薪收入、醫療衛生、子女教育、福利保障等等,一時無法得到有效保證。90年代中后期到本世紀最初幾年,在國企改革的過程中又出現了大規模的工人“下崗潮”,數千萬國企和集體所有制企業的職工因企業改革、改制、轉制、破產、解體失去工作,成為社會中的弱勢群體,充滿了“相對剝奪感”。與這些特殊的歷史事件相互滲透,市場經濟的內在差別所導致的貧富分化問題日益嚴重;由于缺乏強有力的監督制約機制,大量的政府官員在政府投資、國企改制和行政管理中出現的以權謀私的腐敗問題等等也都異常迅速地衍生出來。所有這些問題也同樣在理論研究領域折射出來,而且特別集中地在公平、正義、自由、平等、權利和權力等問題的熱烈探討中。從20世紀90年代后半期開始,幾乎每年都有數千篇甚至上萬篇文章討論“公平”“正義”“自由”“平等”等政治哲學的基本理念及其現實問題。至此,政治哲學研究可以說已到了呼之欲出的程度。例如,美國學者羅爾斯的《正義論》早在1970就發表了,并且旋即在國外學界引起強烈反響,被視為政治哲學復興的標志。但在80年代的中國卻幾乎無人關注。該書在1988年被何懷宏等翻譯出版后,也沒有立即在中國學界受到普遍的重視,但是到了20世紀90年代末和21世紀初,中國學者對羅爾斯及其著作的興趣突然飆升,一度出現了“羅爾斯熱”。羅爾斯《正義論》開首之言:Justice is the first value of society system.(正義是社會制度的首要價值)幾乎在所有學者的心靈中引起了強烈的震撼,使他們一下子找到了現實問題的理論表達方案。于是,羅爾斯對于正義理念的分析,對正義原則的闡述和論證,以及他的一些術語,如“無知之幕” “原初狀態”“重疊共識”等都成為學者們經常使用的時髦概念。
本世紀以來,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對政治哲學的介入,可以說是當代中國政治哲學興起的基本特征。2003年9月,北京大學哲學系主持召開了“全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博士點教學與科研研討會”。在這次會議上,陳晏清教授代表南開大學馬克思主義哲學教學科研團隊鄭重宣布把社會政治哲學作為南開大學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重點方向。南開團隊在會議上還介紹了南開大學開設馬克思主義社會政治哲學研究和教學的設想和計劃。以陳晏清教授為首的南開團隊歷來注重把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同中國社會發展現實聯系起來。早在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陳晏清教授就帶領南開團隊開展社會哲學研究,本世紀初,南開團隊向政治哲學研究的轉變,其實也可以說是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和新的社會問題面前對社會哲學研究的延伸。2006年8月初,由中國社會科學雜志社和南開大學社會哲學研究所聯合主辦的“第六屆全國馬克思哲學論壇”在南開大學舉行。此次論壇的主題就是“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闡釋與創新”。來自全國高校、黨校、社科院(所)和雜志社的130多名學者圍繞這一主題展開了廣泛而深入的探討。此次會議,堪稱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研究在中國學界興起的標志。4年以后,2010年4月下旬,南開大學又承辦了由《哲學研究》編輯部、《哲學動態》編輯部、青年論壇主辦的“第七屆馬克思主義哲學創新論壇”,該論壇的主題是“歷史唯物主義與政治哲學的關系”。這次論壇彰顯出中國中青年學者在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研究中的強大力量。政治哲學研究的興起,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提供了新的生長點和學術活力,很快就在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領域占據了主導地位,成為名副其實的“顯學”。
本世紀以來,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在中國的興起與發展過程,完全可以通過對學界相關學術問題的回顧和討論展現出來。當然,近20年來,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研究所涉及的理論問題十分廣泛,本文試著從與建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相關的論題中選擇若干比較成熟的研究成果作一概要評介。
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對政治哲學的介入,最初面遇的主要問題,當然是如何理解政治哲學和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本身。我們知道,盡管我們可以在馬克思恩格斯著作的文本解讀中找到十分豐富的政治哲學理論資源,但在馬克思恩格斯那里尚沒有自覺形態的政治哲學。正如郁建興所說, 馬克思政治哲學既不是現成的,同時又是未完成的,如果說馬克思那里存在著一種政治哲學,那么它是一種什么性質的政治哲學?(2)④ 郁建興:《馬克思的政治哲學遺產》,《中國社會科學》2006年第6期。對于這樣的問題,學界只能按照新興學科建構的常規,把注意力集中在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在當代的建構所必須首先解決的幾個理論問題上。
侯才教授認為,政治哲學本身有雙重維度:一是把政治哲學定義為用哲學的方式來研究和處理政治問題;一是用政治的方式來研究和處理哲學問題。馬克思政治哲學同時包含這兩個維度,因而可以把馬克思政治哲學區分為狹義和廣義兩種形態。前者包攝和蘊涵了一整套有關各種政治現象、范疇、問題等專門研究的系統和完整的政治哲學思想,或者說 ,一個狹義上的完整的政治哲學體系;后者則意味著整個馬克思哲學都有理由被視為一種地地道道的政治哲學,因為馬克思正是從無產階級的立場、從人類解放的立場來看待和闡釋哲學的本性、使命和終極目的的。侯才教授進而指出,所謂狹義的馬克思政治哲學和廣義的馬克思政治哲學在馬克思那里是渾然一體的,兩者共同構成了馬克思政治哲學的完整內容。也就是說,在侯才教授看來,馬克思政治哲學就是馬克思哲學本身。(3)侯才:《從政治哲學的雙重維度透視馬克思的政治哲學》,《河北學刊》2006年第5期。把馬克思主義哲學等同于政治哲學的觀點是不少學者的主張,郁建興從對馬克思思想發展的脈絡特別是馬克思哲學與黑格爾哲學的關系出發,強調“馬克思哲學是政治哲學”。(4)白剛:《從“辯證唯物主義”到“政治哲學”》,《求是學刊》2018年第5期。白剛教授甚至認為政治哲學決不是哲學的一個分支或某個領域,而是哲學本身,或哲學的全部。他把馬克思主義在中國的發展歷程概要地描述為從“辯證唯物主義”到“實踐唯物主義”再到“歷史唯物主義”再到“政治哲學”的過程,認為在這個過程中存在著從“客體論”到“主體論”再到“存在論”和“價值論”的內在邏輯轉換。顯然他傾向于認為“政治哲學”可以取代以往人們對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解。④
上述觀點表現出對政治哲學的一種高度的熱情,也表現出學者們對哲學研究特別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與政治生活之關系的深刻理解,但同時也表現出對政治哲學的一種似乎有些過度的期待。我們當然不否認政治哲學具有廣泛的意義,不否認任何哲學問題直接或間接地都有其政治意義,但政治哲學作為一個具有學科意義的概念,還是應當有屬于自身的理論視域、問題系統以及特定的概念框架。如果我們認為凡是與政治生活有關的思想都可以定義為政治哲學,那就如薩拜因所說:“我們幾乎是把人類自古以來的一切思想都包括在其中了”。(5)[美]喬治·薩拜因:《政治學說史(上)》,鄧正來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2頁。這樣做,似乎無助于政治哲學的發展,反而把政治哲學變成了界限模糊、無所不包的東西。在這里,關鍵的問題并不是政治哲學能夠涵蓋多少哲學問題,而是應當從哲學自身的內在邏輯中去發現政治哲學作為哲學的根據。在這方面,較早探討這個問題的陳晏清教授和王新生教授的觀點是值得深思的。他們認為,政治哲學并不是哲學在政治領域中的應用,而是解決哲學根本問題的一種特殊方式,是通過對政治事務的一般本性的反思而深入地理解人的生存和世界本性的學問。(6)陳晏清、王新生:《政治哲學的當代復興及其意義》,《哲學研究》2005年第6期。這個觀點可以說,道出了政治哲學的本體論意義。
政治生活有一個根本性的特征,就是它始終居于“事實”與“價值”之間,前者構成了政治生活的“是如此”的經驗性內容,允許人們用實證的方式進行科學考察;后者則表現為人們對政治生活“應如此”的價值期待,而這正是政治哲學所要關注的規范性內容。這樣,事實性與價值性的關系問題就必然是理解政治哲學,特別是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基本性質的另一個重要的維度。王南湜教授認為,政治哲學是對政治生活的反思,而事實性與價值性的統一則是政治生活的基本結構,同時也是政治哲學的基本問題,它關系到對政治哲學的理想性和現實性關系的理解。(7)③ 王南湜:《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應當是一種現代政治哲學》,《河北學刊》2006年第5期。他在與王新生教授合寫的《從理想性到現實性——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建構之路》一文中指出,理想性和現實性的統一可以區分為“理想性統一”和“現實性統一”兩種情況。前者在于使事實性服從于價值性,謀求價值完全理想地實現;后者則在于事實性與價值性互相妥協而達成某種一致,即價值在事實性所允許的范圍內有限地實現。古代政治哲學多傾向于不顧事實性的限制,追求如何構造一個理想的社會,因而是一種理想性的政治哲學;現代政治哲學一般地是一種現實性的政治哲學,不追求理想的目標,而只是試圖說明一個正常社會的條件,至多也只是以良好的社會為目標。據此,王南湜和王新生教授十分明確地指出,適應現今政治生活的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必定首先是一種現實性的政治哲學, 而不可能首先是一種理想性的政治哲學。因此,應當在區分理想性和現實性的前提下,將馬克思主義的理想放置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這一歷史的現實之中,建構一種適合于這一歷史現實的現實性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8)王南湜、王新生:《從理想性到現實性——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建構之路》,《中國社會科學》2007年第1期。只有一種現實性的政治哲學,才可能對現實的政治生活產生一種積極的建設性的言說,而一種理想性的政治哲學卻至多只能提供一種批判性的話語。(9)③ 王南湜:《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應當是一種現代政治哲學》,《河北學刊》2006年第5期。
的確可以把事實性與價值性、現實性與理想性可以看作是政治哲學的基本問題,但如果把是否要求事實性服從價值性作為劃分理想性政治哲學和現實性政治哲學的標準,則有易于產生誤解。事實上,任何政治哲學都必然要求事實性服從價值性,也就是要求經驗性的政治生活本身服從政治生活的規范性要求,這同時也正是政治哲學的最基本的建設性意義,這當然也就包含了根據一定的價值理念對現實的政治生活過程進行價值批判,從而達到改變經驗世界的目的。政治哲學的批判性功能和規范性功能,或它的理想性和現實性,是同一個硬幣的兩面。就此而論,與這種強調現實性的觀點有所不同,李佃來教授的觀點似乎更傾向于政治哲學的理想性。他認為,政治哲學不同于描述性的實證理論,是一種實至名歸的規范性理論,其主要工作就是通過證立某種或某些價值,來提供一種規范性目標或勾畫一種理想的政治和生活圖景。所以,價值理論是政治哲學最關鍵的內容和靈魂。(10)李佃來:《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的價值前提》,《武漢行政學院學報》2017年第6期。李佃來強調政治哲學的最大特色之一就是它的非實證性和超驗性,主要體現為對理想化政治存在的向往和對于政治“烏托邦”的塑造。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必須建立自己的“烏托邦”,這種烏托邦不是純粹理想型的,而是“現實主義的烏托邦”,從而也需要注重構建自己的形而上學,以確保當代中國政治哲學的非實證性和超越性的本色。因而,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就不可能將形而上學視為與自己無關乃至與自己對立的東西,而需要將之納入到自身的建構中來。(11)李佃來:《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的三個重大理論問題》,《江漢論壇》2018年第1期。
就理解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性質內容而言,另一個密切相關的問題就是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政治哲學的關系問題。對于這個問題,學者們通常首先想到的就是通過對歷史唯物主義理論性質的闡述來理解歷史唯物主義的政治哲學意義。如張文喜教授強調歷史唯物主義本身就具有政治哲學向度,他認為,在馬克思那里有兩個歷史唯物主義概念,一個是“以論證客觀規律為訴求的歷史唯物主義”,一個是以“關于創造一個好社會的歷史唯物主義”。“馬克思就是從這兩種歷史唯物主義概念中得出結論,并且從一開始就避免把結論建立在現狀如何或現狀曾經如何的基礎上,而使結論奠基于現實應該如何之上,這就是資本主義必將在歷史過程中滅亡的信念。基于這個信念,在關于創造一個好社會的哲學中,馬克思對現實與理想的矛盾或實在與理念的差距不滿。”獲得美好的生活和健全的社會知識是歷史唯物主義的題中應有之義,歷史唯物主義的生產、生產方式、生產力、生產關系等范疇,不僅對我們理解社會現實作出了貢獻,而且也為確立“正確的生活方式”發揮了效力。(12)張文喜:《歷史唯物主義作為政治哲學的意義》,《社會科學戰線》2008年第1期。李淑梅教授從另一個角度來確認歷史唯物主義的政治哲學意義。她認為,歷史唯物主義包括兩個基本向度:一是揭示處于一定歷史階段的特殊社會的本質和發展趨勢,二是揭示歷史的一般規律和過程。這兩個向度密切聯系,相互支撐,互為前提。一方面,馬克思把現存社會作為歷史的一個特殊階段來理解和定位,分析其內在結構及其矛盾,評判其主導的價值觀念;另一方面,他在解剖現存社會結構的基礎上理解已逝的較低社會形態,把握社會發展的未來趨勢,概括出歷史的一些共同因素和規定,建立貫通不同歷史階段的唯物主義觀點。通過這兩個向度的探討,馬克思實現了政治哲學的變革。(13)李淑梅:《歷史唯物主義與政治哲學的變革》,《哲學研究》2011年第4期。
就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關系而言,更為重要的一個問題是,能否把歷史唯物主義直接理解為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本身。在這個問題上,李佃來教授與段忠橋教授之間發生的爭論,無疑大大深化了學界對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理論的理解。
李佃來是從歷史唯物主義產生過程的角度思考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政治哲學的關系的。在他看來,歷史唯物主義的創立是從對市民社會的批判切入的。在這一點上,他特別看重馬克思《論費爾巴哈的提綱》(1845,以下簡稱《提綱》)一文中的第十條:“舊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市民社會,新唯物主義的立腳點是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李佃來認為,《提綱》里所說的新唯物主義就是馬克思后來創立的歷史唯物主義,而新唯物主義的這個立腳點確立了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的政治哲學性質。因為,只有立足于“人類社會”,才能有馬克思以“人類解放”為最終目標的政治哲學,而從根本上有別于以“市民社會”的“政治解放”為目標的舊唯物主義的政治哲學。所以,舊唯物主義和新唯物主義的區別可以還原為市民社會和人類社會的區別,并認為歷史唯物主義宣指的那些關系、規律與基本范疇,就是在政治哲學的思想運演中推導出來加以厘定的,歷史唯物主義作為“新世界觀”是在市民社會和人類社會的思想語式開發出來的。歷史唯物主義也正是由于有了政治哲學的思想底蘊并因之而獲得了價值論的支撐,才成為一種“改變世界”的新唯物主義進而其內容變得具體、豐富、有歷史感、有超越性的。(14)李佃來:《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研究的兩個前提性問題》,《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2010年。
對于李佃來的上述見解,段忠橋教授幾乎是逐點提出質疑。受篇幅所限,本文只對其中一點做一粗略的分析。段忠橋首先不同意李佃來把《提綱》第十條作為理解歷史唯物主義的文本依據。他承認,恩格斯針對《提綱》所說的“新世界觀”就是“唯物主義歷史觀”,但在他看來,從恩格斯的評價推不出“新世界觀”就是以人類社會為立足點的“新唯物主義”。“新世界觀”僅僅是指《提綱》中體現“人們的意識決定于人們的存在而不是相反”的那些表述;而“新唯物主義”則至多是指“把感性理解為感性活動的唯物主義”。馬克思對于“新唯物主義”是不是“新世界觀”或歷史唯物主義“沒做任何說明”。因而從《提綱》第十條既推不出歷史唯物主義這一“新歷史觀”,也推不出馬克思對市民社會、人類社會的批判和預設。至于李佃來所說的“立足于‘改變世界’的新唯物主義”,也不是馬克思說的,而是來自于《提綱》第十條和第十一條的拼湊,而“人類社會或社會的人類”與“改變世界”是兩個外延內涵截然不同的概念,放在一起就有了“偷換概念的問題”。(15)段忠橋:《歷史唯物主義是在“政治哲學思想運演中推導出來的嗎”——質疑李佃來教授的一個新見解》,《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7年第1期。
依筆者之見,恩格斯稱《提綱》是新世界觀的萌芽,這個新世界觀可以體現在《提綱》的各個部分的觀念中:把對象、現實、感性“當作人的感性活動,當作實踐去理解”(第一條);“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自己思維的此岸性”(第二條);“環境的改變和人的活動的一致,只能被看作是并合理地理解為變革的實踐”(第三條);“人的本質……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第六條)、“‘宗教感情’本身是社會的產物”(第七條);“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第八條);“把感性理解為實踐活動的唯物主義”(第九條);“新唯物主義的立腳點則是人類社會或社會化的人類”(第十條);“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問題在于改變世界”(第十一條)。《提綱》中的這些概念或觀念都是“新世界觀”的各個方面,在思想上是連貫的、一致的,不存在任何意義上的斷裂。只不過,馬克思沒有對每一個概念以及概念之間的關聯做詳盡的闡述,而且作為《提綱》這樣的簡潔的表述,已經足夠了。
段忠橋教授之所以拒絕承認《提綱》第九條與歷史唯物主義產生的思想關聯,主要是因為他把歷史唯物主義單純地理解為一種實證性的科學理論,因而只能從人的物質生產這一經驗事實出發,通過對社會結構和歷史發展的考察以揭示人類社會發展一般規律的理論。這個理解使他看不到歷史唯物主義與政治哲學的關系,當然也看不到“市民社會”和“人類社會”兩個立腳點的轉換對于歷史唯物主義的產生的重大意義。我們知道,馬克思思想的發展是從對現代社會的政治批判開始的,謀求人的解放則是馬克思政治批判的終極目標。而在馬克思的那個時代,幾乎所有的社會政治理論和歷史哲學理論都是立足于市民社會,都把市民社會的解放當作人的解放的終極階段,把維護以私有財產權利為核心的個人自由權利視為政治斗爭的最終目的,從而遮蓋了市民社會內部普遍存在的剝削和奴役。為此,馬克思和恩格斯通過對舊哲學的批判,從人的感性活動即實踐活動出發創立了歷史唯物主義理論,由此為人的解放提供了唯一可靠的理論辯護。可以說,沒有從“市民社會”立腳點向“人類社會”立腳點的轉換,沒有對這兩個立腳點之差別的自覺意識,是不可能創立出歷史唯物主義這一新的世界觀。因此,歷史唯物主義內在地包含著“人的解放”這一政治哲學的主題,對人類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的揭示,就是力圖把人的解放奠基在社會歷史發展的現實基礎上。從這個意義上說,李佃來稱“歷史唯物主義宣指的那些關系、規律與基本范疇,就是在政治哲學的思想運演中推導出來加以厘定的”也并不過分。
正義觀可以說是政治哲學的核心理念。1970年,羅爾斯發表了《正義論》一書,正義這個概念被確認為判斷政治事務、政治制度是否良善的首要概念。在此之前,很少有人懷疑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正義性,人們普遍認為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對人的解放和全面自由的發展的期待,都毫無疑問地充滿了正義性和正義感,馬克思所開創的無產階級革命解放事業就是一個正義的事業。但是,當我們力圖建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或者把歷史唯物主義理論視之為政治哲學理論的時候,卻發現馬克思恩格斯在他們的理論著述中,很少使用正義概念來證明和表述他們的思想,幾乎完全沒有關于正義問題的系統闡述,相反,他們提到正義概念的時候,多是揭露這個概念在資本主義世界里的虛偽性和欺騙性。馬克思主義理論到底有沒有自己的正義理論?這個問題至關重要。因為,如果說正義觀念是政治哲學的一塊基石的話,那么找不到馬克思恩格斯的正義觀念并將其確切地表述出來,建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任何努力都是不會成功的。
國內學界對這個問題的討論集中在對“塔克—伍德”命題的回應上。這個命題是20世紀70年代初,美國分析哲學家羅伯特·塔克(Robert Tucker)和加拿大學者艾倫·伍德( Allen Wood)提出的。按伍德的解釋,正義是一個法權概念,而馬克思對正義進行批判的根源及其社會思想的根本原創性,就在于他拒絕接受這種政治的或法權的社會概念。(16)艾倫·伍德:《馬克思對正義的批判》,林進平譯,《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0年第6期。本世紀以來,隨著英美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學派進入國內學術視野之后,這個極富于挑戰性的“塔克—伍德命題”也立即引起了國內學者們的關注。
段忠橋教授是我國最早研究英美分析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學者之一,他最早對“塔克—伍德命題”作了深入系統的回應。段忠橋認為,伍德的命題是基于三個理由:在馬克思的論述中,正義概念是從司法角度對社會事實的合理性的最高表示;對馬克思來說,一種經濟交易或社會制度如果與生產方式相適應就是正義的,否則就是不正義的;根據馬克思的說法,資本占有剩余價值不包含不平等或不正義的交換。伍德的這三個方面的理由都是以馬克思恩格斯的論述為依據的。對此,段忠橋對伍德引用的文本進行重新解讀,證明伍德對馬克思恩格斯思想的論述和解讀都是錯誤的,因此,他的三個理由都不能成立,其“馬克思不認為資本主義是不正義的”這個命題自然也不能成立。(17)段忠橋:《對“伍德命題”文本依據的辨析與回應》,《中國社會科學》2017年第9期。通過段忠橋教授對伍德命題的解析和反駁,大大深化了國內學界對馬克思主義正義觀的理解。
當然,如何理解馬克思的正義觀依然是包含多方面復雜內容的理論問題。其中,有三個方面的問題是非常值得深思的。
其一,如何看待資本主義剝削的非正義性問題。由于資本與勞動的分離,資本主義生產必然采取以雇傭勞動制為基本特征的生產方式,從歷史上看,這種生產方式是市場經濟發展的必然產物,從而也是與社會生產力發展的一定歷史階段相適應的。馬克思恩格斯據此充分肯定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的歷史必然性、合理性和進步性;然而,雇傭勞動制又是以資本家無償地占有工人創造的剩余價值為其基本性質,據此,馬克思恩格斯又嚴厲地指控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剝削性、奴役性和非人性。對于這種現實中的悖反現象,我們應當怎樣從馬克思的正義觀中得到說明?對于這個問題,王峰明教授提出一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二重性”的觀點。他認為,資本主義既是一種建立在商品生產基礎上的生產方式,又是一種建立在階級剝削基礎上的生產方式。在前者,資本家作為貨幣商品的占有者,工人作為勞動力商品的占有者,他們之間是普通的買者和賣者的關系;而在后者,資本家作為人格化的資本,工人作為雇傭勞動者,他們之間是一種剝削與被剝削的關系。在前者,資本家和工人的交換遵循商品等價交換規律,既是自由的又是平等的,因而是正義的;而在后者,工人則必須為資本家生產剩余價值,從而實現資本的價值增殖,他們之間的關系既不自由也不平等,因而是非正義的。正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二重性,決定了其正義的悖論性和自反性。王峰明教授確信,理解和把握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二重性是破解“塔克-伍德命題”的一把鑰匙。如伍德認為馬克思之所以譴責資本剝削,并非因為其不正義,而是因為它是一種支配和奴役。然而,如果說資本剝削意味著支配和奴役,那么,支配和奴役不就是一種不自由、不平等嗎? 而不自由、不平等不就是一種不正義嗎?(18)王峰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二重性及其正義悖論》,《哲學研究》2018年第8期。應當說,王峰明教授的“二重性”思想的提出,的確很機智,也很富有啟發性。或許,從正義的角度看,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就可以被看作是由正義與非正義的矛盾所構成的統一體,也正是這個矛盾使其具有活力,并包含著導致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虛無化的內在否定性。
其二,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主義正義觀的關系問題。人們會普遍認為,馬克思的正義觀念一定是從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理論中推導出來的,或者說是以歷史唯物主義關于人類社會發展客觀規律的學說為依據的。段忠橋教授通過自己的理論分析否定了這個看法。他認為,歷史唯物主義只是一種實證性的科學理論,而馬克思的正義觀念只是一種規范性的理論。二者之間構不成相互推導的關系。歷史唯物主義只能對資本主義剝削和社會主義按勞分配作出事實性描述和判斷,從這些事實性的描述或判斷既推導不出資本主義剝削是不正義的,也推導不出社會主義按勞分配是不正義的。為此,他得出結論: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的正義觀念在內容上互不涉及、在來源上互不相干,在觀點上互不否定。
由于段忠橋教授把歷史唯物主義歸結為一種關于客觀規律的科學,所以他認為從歷史唯物主義所揭示的人類社會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本身推導不出馬克思主義的正義觀念。對此,筆者基本贊同。對客觀事物自身的客觀屬性、客觀規律、客觀本質作出的判斷可以說是關于“事實的判斷”,而是否正義卻恰恰是“價值判斷”。休謨早就正確地指出:從事實的判斷(“是如此”)中推不出價值判斷(應如此),正如我們不能從核聚變或核裂變的物理學化學規律中推導出造核電站比造原子彈更正義的結論。
那么,馬克思指責資本主義剝削的正義觀念來自于何方呢?段忠橋教授給出的答案卻不那么令人滿意。他認為,馬克思的正義觀念主要是隱含在對資本主義剝削的譴責和對社會主義按勞分配的批評中,即與剝削相關的正義觀念和涉及社會主義按勞分配弊病的正義觀念。前者源自于當時的英國社會主義,后者來自德國手工業者的共產主義。(19)段忠橋:《歷史唯物主義與馬克思的正義觀念》,《哲學研究》2015年第7期。關于前者,英國社會主義確認工人的產品屬于唯一的、真正的生產者,即工人,而資本家占有了工人生產的產品的絕大部分,這是剝削,“是不公平的,是不應該這樣的”。關于后者,段忠橋教授引用了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識形態》的一段話:“共產主義的最重要的不同于一切反動的社會主義的原則之一就是下面這個以研究人的本性為基礎的實際信念,即人們的頭腦和智力的差別,根本不應引起胃和肉體需要的差別。”(20)《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60年,第637頁。(這段話出自馬克思恩格斯對德國手工業社會主義的評述。但其中所說的“共產主義”并不是指德國手工業共產主義。)段忠橋教授的意思是,馬克思是以英國社會主義觀念為根據才把“剩余勞動由無酬勞動構成這個簡單的事實” 指責為剝削,是以德國手工業社會主義觀念為根據來指出按勞分配的弊病。這個推論有些過于草率了。實際上,馬克思認為把“工人的產品屬于唯一的、真正的生產者,即工人”這個觀念應用在經濟學的形式上是錯誤的。“馬克思從來不把他的共產主義要求建立在這樣的基礎上,而是建立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必然的、我們眼見一天甚于一天的崩潰上。”(2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209頁。他為什么還以這種無用的道德觀念為根據來建立自己的關于剝削的正義觀?其實,段忠橋教授引用的馬克思關于德國手工業共產主義的那段話,倒是可以給我們一個很好的啟發,即共產主義的最重要的原則之一就是“以研究人的本性為基礎的實際信念”,我們甚至可以說,馬克思的所有正義觀念都是以研究人的本性為基礎的實際信念。
其三,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正義觀的理論視域和精神境界。這個問題首先涉及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正義觀與現代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的正義觀的區別和聯系。對于這個問題,王新生教授在《馬克思政治哲學研究》一書中做了深入的探討。他認為,現代自由主義政治哲學的正義觀念在于把平等的終極根據理解為權利平等,因而是一個低階的正義概念;而馬克思的正義觀念突破了權利平等對實質平等的限制,將平等的最終實現寄托于超越了權利觀念的自由人之間的社會合作,因而是一個高階的正義概念。這種高階的正義概念所指謂的正義原則可以涵蓋低階正義原則。(22)王新生:《馬克思政治哲學研究》,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257、287頁。王新生教授的這個觀點對于理解馬克思主義正義觀與自由主義正義觀的關系是很重要的。自由主義以權利平等為核心的正義觀念,說到底只是一個法權意義上的正義觀,其正義原則是同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適合的,因而是具有特定歷史內容的正義觀;而馬克思主義的正義觀念并不與自由主義正義觀截然對立,但必然要超越它,“如果說以否定和批判現代市場制度為目標的經典馬克思主義也有其正義理論的話,那么這種正義理論所追求的只能是一種‘超正義’或‘超越正義’。”(23)王新生:《馬克思政治哲學研究》,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257、287頁。
如果從2003年北京大學召開“全國馬克思主義哲學博士點教學與科研研討會”算起,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在中國的興起和發展已有16年之久。本文提到的有關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理論建構的幾個重要理論問題的探討,可以大致顯示我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研究領域中的學者們所付出的努力。這些問題的探討,使我們已經確信,只有發展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才能真正為中國馬克思主義哲學理論研究找到通向中國社會現實的路徑。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真正找到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在中國發展的立足點。政治哲學是實踐性很強的學科,它的生命力就在于能夠不斷地發現蘊含在社會發展中的重大現實問題,并對之進行批判性的研究。如果說,馬克思主義哲學有著深厚的政治哲學傳統,當我們去發掘這個傳統時,我們就會看到,馬克思并沒有關于什么是政治哲學的系統闡發,他的政治哲學就存在于他對資本主義的經濟批判、政治批判、文化批判和道德批判中。今天,當我們著手創立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時候,責無旁貸地應當把理論的注意力集中到對中國社會發展現實的批判性研究中。
但恰恰是這個方面成為我國目前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研究的最大的短板。值得一提的是,近些年來,不少學者圍繞“分配正義”問題展開的學術討論,特別是其中段忠橋與姚大志之間在分配正義問題上的學術爭論,表現出了對中國社會發展現實問題特別是弱勢群體的處境問題的深切關注。但這樣的討論并不太多,大多數學者依然熱衷于研究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形成、發展、性質、特征等一般性理論問題。不客氣地說,這是一種用理論哲學的方式探討一種實踐哲學。這個探討是必要的,但駐留于此,則勢必影響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在中國的建構與發展。對此,不少學者也表示堪憂,從不同角度對當代中國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的建構提出自己的理解和建議。如李佃來教授認為,在“當代中國”這個歷史方位上,最亟待從學術理論上來回應和解決的重大現實政治哲學主要包括以下兩個方面:一是收入分配領域中的公平正義問題,二是如何重新樹立現代社會規范性目標的問題。應當說,前一個方面已經受到國內學界的重視,后一個問題卻是一個尚待展開的重大問題。在李佃來看來,重新樹立現代社會規范性目標是一個在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型中所產生出來的重大現實問題,其實質就在于確立與現代市場社會相匹配的政治和倫理規范體系,與如何建立一個公平正義的社會良序結構緊密關聯在一起。(24)李佃來:《馬克思政治哲學與當代中國政治哲學建構》,《山東社會科學》2017年第12期。依筆者之見,這個問題如果充分展開,必然涉及經濟制度、政治制度、法律制度、思想文化制度的建構,涉及政治統治和社會治理的各個方面。對于這些方面的問題,經驗性的闡釋和描述倒是不少,而政治哲學的研究眼下看來卻明顯不足。
2006年,鄒詩鵬教授在《當代政治哲學復興與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傳統》一文中提到的一個問題,現在看來依然還是有重要意義的。鄒詩鵬認為,馬克思政治哲學有兩個基本向度:一是由階級分析理論支撐起來的政治解放;二是政治解放必然通向人類解放。(25)鄒詩鵬:《當代政治哲學的復興與馬克思主義政治哲學傳統》,《學術月刊》2006年第6期。這個問題之所以重要,首先是因為,人的解放的確是馬克思政治哲學從根本上區別其他一切政治哲學的最基本最徹底的價值信念;其次它對于把握中國社會現實發展過程來說具有總體性,亦即涉及對中國政治制度、政治文明建設的歷史性質和精神實質的總體把握。本人從2006年至2009年相繼在《教學與研究》發表了三篇文章,(26)本人的三篇文章分別是:《馬克思的解放理論及其對我們的啟示——兼論當代中國政治文明建設》,《教學與研究》2006年第12期;《政治解放與中國市場取向的改革——再論當代中國政治文明建設》,《教學與研究》2008年第1期;《旨在人類解放的政治解放——三論當代中國政治文明建設》,《教學與研究》2009年第1期。探討了馬克思有關政治解放和人類解放的思想及其對當代中國政治文明建設的重大意義。我的基本觀點是,馬克思畢生追求人類解放,他把政治解放視為人的解放的不可逾越的歷史階段,這個階段是以市民社會(市場經濟)為基本特征的。當代中國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必須通過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來完成向現代社會的過渡。在這個意義上說,既然市場經濟是社會經濟形態發展的不可逾越的階段,那么政治解放同樣是政治文明發展的不可逾越的歷史階段,因而當代中國社會在政治發展的總體特征上必須首先考慮完成政治解放所要達到的基本目的。當然,這個政治解放是在社會主義基本制度的前提下完成的,因而它不同于以往資產階級的政治解放,而是一種旨在人類解放的政治解放,需要很高的政治智慧實現政治解放向人類解放的自覺過渡。本人至今依然保持這個觀點,甚至認為我國改革開放過程中所衍生出來的一系列新的、重大的社會矛盾,都與對這個問題的認識模糊不清密切相關。更何況,很多研究此問題的學者似乎也急切地想把人類解放這個政治目標放到政治解放尚未完成的今天來實現。比如,當公民基本權利沒有得到有效的承認和維護之時,一些好心的學者就開始琢磨如何超越公民的權利要求。
當然,讓政治哲學研究面向中國社會的現實,還需要我們克服普遍存在的對現實問題“不愿研究”“不能研究”和“不敢研究”的“學術犬儒主義”。變動中的中國社會發展本身就是一個向理論敞開的寬博的研究領域。習近平在十九大報告中指出,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對美好生活的需要與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我們有責任去研究各個領域中發展的不平衡、不充分的問題,研究政治文明建設中的不平衡不充分發展問題更是應當成為新時代中國政治哲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