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對不起”

早自習，我照例會去教室轉一圈。今天我發現其他學生都在認真早讀，唯獨小杰神色慌張地緊盯著我，我定睛一看，只見小杰本就凌亂的課桌上又多出了一堆用紙折成的小玩具。我的好心情一下子被這堆東西給破壞了，于是我一個箭步沖到小杰跟前，對他大聲說道：“請將桌上的垃圾清理干凈！”小杰木然地看著我，嘴里小聲回應著：“這是我做的東西，不是垃圾……”聽到他的辯解，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說起小杰，他是班里最讓老師頭痛的一個學生。因為父母工作較忙，他從小和爺爺、奶奶一起生活，老人的溺愛使得小杰在校的表現總是不盡如人意。盡管他在學習和行為常規上的表現不能讓人滿意，但是他對畫畫和小手工之類卻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往往會在上面花很多時間和心思。正是因為他這個和學習不搭邊的興趣，讓他在學校里顯得那么格格不入，成了老師和同學眼中的“怪人”。

現在他做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在那里，既違反了班級公約里的“保持桌面整潔有序”這一條，又影響了班級的整體風貌，這次我一定要好好地整治一番。于是我生氣地對他說：“請把你桌子上所有與學習無關的東西全部收起來，我想立刻看到一張整潔的課桌！”小杰倔強地盯著我，一聲不吭，就是不肯動手收拾。不顧小杰“無聲的抗議”，我示意旁邊的同學把小杰桌上的折紙全部收起來，扔到教室后面的垃圾簍里。然后，我對小杰撂下一句話：“規矩就是規矩，不管你是否喜歡都得遵守。學校不是一個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地方，下次要是再看到，我還是會把這些垃圾扔掉的！”

回到辦公室后，我總感覺剛才的這番教育話語在小杰身上有些使不上勁，為此一個人在辦公室生悶氣。正在郁悶時，我突然想起了前兩天在上小學的兒子跟我聊起的一件趣事：班上有位同學上課玩橡皮，被老師發現了。老師一怒之下就把這個同學的橡皮扔出了教室。事后同學們都議論說，雖然上課玩橡皮是不對的，可是老師隨便扔掉同學的橡皮也不對。三年級的小學生對老師的教育居然有這樣的價值判斷，聽了之后我著實感到吃驚。回想起早自習發生的這件事情，我不禁開始反思自己剛才的做法，雖然我沒有做什么“違法”的事情，但是剛才我對小杰的教育是合理的嗎？

上午第一節課結束后，我悄悄找來小杰的同桌詢問小杰的表現。他告訴我，小杰在我離開后一直情緒低落，上課時也無精打采的。了解到這些后，我更加確定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我之前的教育行為非但沒有讓小杰更懂得規則、更守紀律，反而在一定程度上傷害了小杰的感情。內心生出的挫敗感和內疚感讓我覺得必須做出一些改變，不能任由小杰這樣的狀態發展，我要有一些后續的補救行動。

趁著體育課班里沒人，我把之前扔到教室后面垃圾簍里的那些折紙一一撿回來，然后我又回辦公室寫了一封道歉信：

親愛的小杰，今天我要向你誠懇地道歉，對不起！盡管你沒有遵守咱們的班規，在課桌上堆了這些東西，但是我也不能隨便扔掉你的個人物品，我侵犯了你的權利，請你原諒老師！希望這遲到的“對不起”能換取你的原諒，也希望你和我都給對方一個機會，咱倆一起改正自己的錯誤，攜手向著更好的自己前進！

我將這封信連同撿回來的折紙一同封進信封里，趁著學生們還沒回來的時候放回到小杰的課桌里。第二天，我居然收到了回信。小杰在交上來的作業后面，寫了一大段密密麻麻的文字，他這樣寫道：

唐老師，你的信我已收到，很意外，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收到老師寫給我的信，而且是一封道歉信。說實話，昨天早上被你教訓了之后，我的確很難過。我喜歡畫畫和折紙，當我在學習上找不到歡樂的時候，它們是我最大的安慰。在學校里，好像只有在做這些東西的時候我才會找到快樂和幸福，有時我就把折紙當成是我的伙伴放在身邊。當你把我的折紙扔掉的時候，我在心里面狠狠地罵了你。當時，我就是難過，什么都不想做不想聽，討厭你說的每一句話。后來收到了你的道歉信，還把我的折紙還給了我，我的心里真的一下子就晴朗了。老師，我已經原諒你啦！我也知道自己學習成績不好，總是給老師和班級惹麻煩，但是請老師相信我，以后我一定會好好學習，嚴格遵守班級紀律，把課桌整理干凈。也請老師多監督我，如果以后我再有不好的表現，請及時批評我，就像你說的，讓我向著更好的自己前進！

看完了小杰的回信，我感慨萬千。一是我非常慶幸，幸虧當時及時轉變了自己的教育立場和行動，讓小杰受傷的心靈得以愈合，也給了自己一個救贖的機會；二是非常驚喜，只是一封“小小”的道歉信，就讓我和小杰的關系變得密切起來，解決了我以往大排陣仗、大動肝火、大費口舌也沒有解決的問題；三是我對“教育”二字有了更多的思考——教育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們應該怎樣來教育學生？

在我勒令學生扔掉小杰“作品”的時候，在我批評小杰說出傷害他的話的時候，我心里想的是：教育就是要為學生立規矩，讓學生守規矩；規矩定得好，學生守得好，老師管得好，這就是好的教育。學生需要遵守學校和班級的各項規章制度，要在一定的紀律和秩序的約束下完成規定的學業以及參加學校的各項活動，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問題在于我可能誤把“讓學生遵守學校的規章制度”當成了教育的終極目標。誠然，達成這一目標對學生、教師、學校都有好處，但是學生道德、心理、學業水平發展的參差不齊就決定了必然會有一部分學生無法讓我們滿意。對他們來說，老師的目標是一條很難達到的漸近線，而達不到這一目標，就會觸發老師對其進行強制性教育。正如我之前對小杰做出的呵斥、強制扔掉折紙等行為，都是把“教育”退化為“管理”的一種表現。

懷特海說過，學生是有血有肉的人，教育的目的是為了激發和引導他們的自我發展之路，但是教師在實施教育的過程中，忘記了應該讓學生健康、快樂地生長，狹隘地理解了教育目標，使用了違背教育初衷的手段，使手段變成了目標，真正的教育目標被我們拋之腦后，造成了本末倒置。這些都是我以后要不斷提醒自己并做出改變的地方。希望我的“對不起”不會來得太遲，更希望我的改變不會來得太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