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樊波
記得十多年前,我和學校編輯部同仁去張文俊畫室拜望和采訪他老人家,很難想象已至耄耋之年的畫家竟還是那樣神明不衰、談鋒甚健,畫室滿墻都是他新近創作的巨幅山水,畫桌上鋪陳著他寫生的手稿和創作構思的筆記……后來又聞知他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個展,九十高齡還帶領學生,登泰山覽天下,收奇峰打草稿,鴻篇巨制不斷問世。近幾年來,美術界并沒有因為他離世而忘卻他,人們提到“新金陵畫派”,提起江蘇國畫院的建院歷史,提起新中國成立以來江蘇山水畫的成就,總是將其與張文俊的名字聯系在一起。實際上張文俊先生還曾在南京藝術學院執教多年,為中國畫學科建設和人才培養做出了重要貢獻。因此今歲正值他百年誕辰之際,南藝美術館專門為之舉辦回顧展。展覽收集了張文俊20世紀五六十年代直至21世紀初的代表作品—我想說,很長時間未能看到這樣好的中國畫作品展了,也很長時間未能領略到具有如此格調和氣象的中國畫佳作了。
張文俊五六十年代的作品既有歷史感,又具有藝術美感,其《梅山水庫》《積肥》《三門峽》《河山新造》《水鄉曲》就是這方面的經典之作。人們比較一下他早年創作的《綠楊畫船》即可得知,他這一批作品已然從古人的語言范式中脫胎化出,似乎是由那個激蕩而嶄新的時代一下子就將他托舉到了一個審美高度,風格成熟且新穎,筆墨在顯示著鮮明個人特色的同時又凝結了特定的歷史風貌,闊達的視野與具體物象的描繪使那一時期朝氣蓬勃的歲月氛圍出色地展現出來了。盡管作品中沉淀了一份北方沉厚的氣質,但在審美境界上與傅抱石為代表的“新金陵畫派”顯然同屬于一個藝術格位,也同屬于由歷史邏輯所決定的大時代風格。從這個意義上看,缺少了張文俊,“新金陵畫派”將是不完整的。

張文俊 河山新造 82cm×147cm 紙本設色 1962年款識:河山新造。一九六二年三月,張文俊寫。鈐印:張文俊(白)
這次展覽還展出了張文俊先生一批不常見的山水寫生手稿,篇幅雖小,但十分精到且極具格調。畫面清淡雅致,但山川脈絡分明,纖毫畢現,筆調輕松且又細致入微……如果你得知這是出自八十多歲老翁之手,那么人們一定會確信,那一顆老邁而又執著的藝術心靈是那么年輕,那么富有生機活力,尤其是一些年輕的畫家一定會提醒自己,如何始終保持敏感而又鮮活的審美感知能力—因此,去看看張文俊這些山水精品吧,去品味一下八十歲老翁年輕的心所孵化而出的藝術結晶吧!

張文俊 蒼龍嶺 133cm×67cm 紙本設色 1983年款識:蒼龍嶺。癸寅年張文俊。鈐印:文俊(白) 大好河山(朱)
在世紀之交,張文俊的山水創作實際上更趨于一種奔縱、揮灑的風格表達,而上述山水小品只是他這種風格表達中的優美側影,真正能夠代表他審美追求的,是高聳的山勢、奔瀉而下的流瀑、如篆的墨線所織成的山體結構,使人想起北宋山水巍峨的意象,想起荊、關、李、范,但又分明是張氏的手筆,是現代獨特的張家樣式—張文俊的山水從一開始就有自己的審美建構和走向,這種建構和走向在他的晚年似乎抖落了一切外在的桎梏,以更加自由、成熟的方式進一步呈現出來—如《夜籠巫峽》《蜀山圖》《蒼龍嶺》《九寨溝飛瀑》《夔門天下雄》《天山秋色》《孟良崮》《江山旭日》《泰山圖》《紫云峰秋色》等。這些作品章法上有一種壯美的整體勢態,氣局上有一種筆骨錚錚的峻拔格調,語言上有一種自成一體的筆墨樣式和皴法構造。有人說,張文俊是“新金陵畫派”中的殿軍人物,但依我看,他的晚年作品在某種程度上已然超越了“新金陵畫派”的風格范疇,也超越了他早年的語言模式—需要解釋的是,所謂“超越”既是指“區別”,又是指“超乎其上”。張文俊晚年的作品與“新金陵畫派”的風格傾向就是一種區別關系,而對于他的早期風格則是一種超乎其上的關系。但無論是區別還是超乎其上,都表明了晚年的張文俊先生的中國畫已然趨于化境,從而有一種得之于藝術創造本源的心力,也有一種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高遠胸襟。就此而言,盡管他人已逝,但作品卻是最好的昭示和明證。

張文俊 江山旭日 132cm×66cm 紙本設色 1989年款識:江山旭日。丙寅夏五月,張文俊寫。鈐印:張文俊(白)

張文俊 巫峽 86cm×53cm 紙本設色 1963年款識:癸卯秋,文俊寫。鈐印:張文俊(白)

張文俊 綠揚畫船 75cm×28cm 紙本設色 1947年款識:傍花醉。無端一片,花飛又趁流水。畫船春去也。猛折綠楊,幽恨都起。芳游夢里。譜艷曲,流鶯能托。昔日青青猶在,到風雨客歸時,發相思千里。誰使。單衫聚淚。冰紈寫怨,黃九詩輕寄。露橋驚會后。怕貼雙蛾,羞郎憔悴。煙條踠地。似說與,飄零如此。葉落江潭尚未。漫忘卻,玉簫心,銀屏事。《角招》。瑯琊張問君。鈐印:文俊(白)

張文俊 積肥 130cm×57cm 紙本設色 1958年款識:一九五八年八月,張文俊寫。鈐印:張文俊(白)

張文俊 紫云秋意 82cm×48cm 紙本設色 1961年款識:張文俊寫。一九六一年十一月。鈐印:張文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