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遣春溫上筆端

撰文_曹放

我在長夜里奔走，

只有一顆星星陪伴。

我的鞋磨破了，

腳板劃出了傷口，

但我沒有感到疼痛，

因為逃離的急切淹沒了疼痛。

我奔走得很急很急，

胸前背后都是濕濕的汗水，

但我沒有感到溫熱，

山風海風吹來，

胸口和脊背還一陣陣發(fā)冷。

我在長夜里奔走，

只有一顆星星陪伴。

夜很黑，路很長，哪里是盡頭……

專制的皇權(quán)，“吃人”的禮教，“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阿Q、閏土、祥林嫂……扣應著魯迅的心弦，我曾寫下過這首題為《長夜奔走》的小詩。古老的中國，黑暗籠罩，戾氣深重，窒息得快要讓人喘不過氣來。破門？不管用了；開窗？不管用了。只有把這鐵屋子的屋頂掀掉！然而，“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魯迅說：“我的心分外的寂寞……有時故意地填以沒奈何的自欺的希望。”他進而說，他的反抗并不是為了“希望光明的到來”，而不過是“與黑暗搗亂”。憂憤得快要心肝俱焚了的魯迅呀。

民族魂！1936年10月19日，以筆為槍的魯迅在上海溘然長逝。成千上萬的民眾趕來為他送行，人們的眼神中充滿了哀戚和期待。哀戚的是，最能為中華民族提振精氣神的猛士，就這么孤憤地走了；期待的是，這位“真的猛士”的一腔熱血能夠如他自己所愿，“血沃中原肥勁草，寒凝大地發(fā)春華”。民眾在他的靈柩上覆蓋了一面碩大的旗幟，上面寫著三個醒目大字：民族魂。

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1940年，毛澤東在他的《新民主主義論》中奮筆寫道：“魯迅的骨頭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他是“向著敵人沖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1976年年初，已經(jīng)困臥病榻的毛澤東，輾轉(zhuǎn)反側(cè)思考良久，之后，雖語音有點遲緩混沌，但他屏住氣息，一字一頓地囑告中國共產(chǎn)黨人：“讀點魯迅。”

詩書傳家。一部1957年人民出版社第一版《魯迅全集》，一冊1962年浙江人民出版社第一版《魯迅詩歌選》，從小，我就在父親的藏書中，感受到魯迅。1981年9月，魯迅100周年誕辰，其時，作為學生代表，我在江西大學紀念大會上作了發(fā)言。1982年1月，我大學畢業(yè)，評為優(yōu)秀的畢業(yè)論文是《魯迅〈野草〉散論》。以后，許多個冷雨一燈的深夜，我靜靜地捧讀著魯迅。以后，紹興、北京、廈門、廣州、上海，我追尋訪問著魯迅的印記……

魯迅的思想是那么深刻，深刻得鞭辟入里；魯迅的文風是那么冷峻，冷峻得寒光凌厲。然而，他的書法呢，卻一片溫潤。去看看他的這些手書墨跡吧，“無情未必真豪杰”（《答客誚》）“豈有豪情似舊時”（悼楊荃）“運交華蓋欲何求”（《自嘲》）“我以我血薦軒轅”（《自題小像》）……透過這一件件墨跡，我們看到的卻是筆力沉穩(wěn)，自然古雅，質(zhì)樸而不拘攣，灑脫而有法度，結(jié)體內(nèi)斂而不張揚，線條含蓄而有風致。魯迅的思想，魯迅的文風，與他的書法藝術(shù)，達到了一種令人難以想象的境界：沖和！不緊不慢，不疾不徐，一派溫潤沖和。為什么呢？其實，他并不是任性地偏執(zhí)地一味地反傳統(tǒng)，而是擇善而從，例如對中國傳統(tǒng)書法藝術(shù)，他就是始終深懷敬意。還有，更難得更重要的是，他的“如匕首如投槍”的文字的背后，是悲天憫人的善良溫情，他心底冰層下，涌動著的是充滿了忴愛與痛惜的一脈春水?！霸@秋肅臨天下，敢遣春溫上筆端。”1935年10月，魯迅題詩一首，贈給好友許壽裳?！按嗽姲裆俱玻瑺钚氖轮泼＃锌俣?，俯視一切”，但誠如許壽裳所言，“于悲涼孤寂中，寓熹微之希望焉”。魯迅，在書法藝術(shù)上，熔冶篆隸于一爐；而當他如《過客》那樣，看透了“墳場與鮮花”之后，卻詩情與墨韻共舞，神采與意象齊飛，聽任心腕之交應，胸有成竹，腕平鋒正。讀點魯迅，讀點魯迅，漸漸有所開悟之后，2014年10月，在紀念魯迅逝世78周年之際，正逢我調(diào)任海滄臺商投資區(qū)，受命策劃創(chuàng)辦了首屆“海峽兩岸樂活節(jié)”。想到他的“曾驚秋肅臨天下”，想到他的“敢遣春溫上筆端”，我寫下了一首詩歌。獻給他，我的精神導師，我們的民族魂——《哦，魯迅！》。

憂憤的巖漿沖決皮硬的地殼，

讓野火奔騰席卷莽荒的時代；

與其破門開窗不如把屋頂掀掉，

讓黑屋子一下透進光來；

靜靜傾聽祥林嫂哀怨的念叨，

滿腔流淌春水解凍的期待；

默默回望黃包車夫佝僂的背影，

毫不留情解剖出自己“皮袍下藏著的‘小’來”。

哦，魯迅！

我捧讀你，

你的向往、你的追求，

你的孤獨、你的彷徨，

你的決絕、你的無奈……

我捧讀你，從父親留給我的

1957年第一版《魯迅全集》的字里行間，

我一遍遍地捧讀你。

歷史的星空遼遠而深邃。

哦，魯迅！

我久久凝望你，

我深深探尋你。

我的心在時代的流變中,

由熱血盈盈而變得蒼涼起來，

但依然緊緊地貼著你的靈魂。

雖然你的靈魂很冷很冷，

是滿腔溫情緩緩釋放完了后的，

深寒徹骨的幽冷，

但我依然緊貼著你。

哦，魯迅！

你讓我清醒、你讓我堅定；

同時，又讓我知道了，

還要像蘇東坡那樣：

時于冰雪中，

笑語作春溫。

哦，你看、你看，

晝夜不舍，

天地同流。

于是，讓陽光打在臉上和心里，

讓思想和目光穿透古今，

灑脫，

放達，

在有點瘡痍更多錦繡的天地間，

讓我們樂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