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的黃金未醒的夢

李劍嘯

傳奇一般的故事，卻凝聚著血淚艱辛。此刻，坐在溫暖如春的室內，讀著毛守仁先生描寫淘金人生活際遇的長篇小說《西北黃金城》，我漸漸被黃金的光芒籠罩。

與背景有關的是中國西部、是祁連山、是武威、民勤，是秦腔、是牛皮紙信封、是篆隸的竹板兒牌匾，是“洗三”、是“草祭”、是云里霧里的“金沙灘的時間”，是缺少郵電局、缺少新華書店、卻唯獨不缺“金窩子”的黃金城，民俗世相、江湖風情、財富欲望、冒險浪漫……精心綴飾的氛圍里，筆走龍蛇的流暢中，若急若緩地透著的，依然是作家穩穩的文氣和理想。

西北黃金城，與許多黃金城一樣，是冒險家的樂園，充滿了西部精神，西部的刺激。小說有極強的故事性和現場感，展現出作家駕馭此類題材的功力所在。方言俗語、風土人情、淘金人的行規、西部女的情性……被作家信手拈來，勾勒出一個具有神秘色彩的現代傳奇。

呂青田是黃金城新一代的冒險家，為了改變命運，為了“一覺醒來腰里纏了一萬二萬三萬”，他來到這座“隱性城市”尋找著金燦燦的神話。在他眼里，這里“金幣嘩嘩”，而只要有大把大把的金子，就能把晉總工的女兒、省城上大學的、激情似火的川月娶到手;在他眼里，這里蘊藏了全部的希望和機會，也只有這里，才能漸漸平復自己內心隱秘的傷口。他巨大的夢想，成哥、史紅衛和千千萬萬做著發財夢的淘金人的夢想，似乎在一夜之間，全都和這座冷冰冰的祁連山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起起落落，曲曲彎彎，“尋找黃金城”“入住黃金屋”“在金沙灘見到了金子”“月相預示著將要變天”……生動的故事，離奇的情節，開場鑼之后，一陣緊似一陣的鼓點中，一刻急似一刻的心跳驟然加速中，讀者仿佛是與呂青田共同呼吸著呢……

狗頭金的故事是一條慢溫慢熱的主線，神秘的胡掌柜將可能引出另一段更為詭異的情節，還有那個叫“川月”的女子，還有那條叫做“女子”的狼，還有故事中時時隱現的磨臍山和山頂白狐子般柔軟、豐腴的雪線，還有這片以“瘋狂、野性與神秘”為特征的無影無聲的沙土地上，青田、黃毛、成哥、史紅衛之間真真切切的情欲癡纏……日日運轉的水泵發動聲中，夜夜期待的、“要命的”“阿歐憐兒”里，對著世界，一個傷痕累累的“沙娃子”終于伸出了閃閃光芒的“金手指”，一個癡心的落魄人，終于，懷抱了沉甸甸的夢……

“于是，社會轉型期激烈的爭鋒，在這兒，很形象，很迅速，血與火的交鋒，人與人的搏斗，人與獸的廝殺，人與山河自然的沖突，整個方興未艾”……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故事的最終走向，草蛇伏線，也許，我們永遠抓不住它躍動的尾巴，這，正如人生，正如命運，也正如在地底深處明亮著、黑暗著、寂寞著或喧騰著的狗頭金。從沙娃子做起，看水泵、刨石頭、研究地質、熟悉行規，從死里逃生到自立山頭，再到掌控一方的金霸頭，“呂青田趁風暴而出一夜成名”，一場大戲，或許此時，才真正地拉開了幃幕。

“祁連山的金山上光芒萬丈。”金窩子被呂青田賭下了，狗頭金也被呂青田找到了，這本身怎么看怎么象個夢，但整個祁連山淘金人的故事又何嘗不是夢呢？至于結局，則卻遠遠出乎臆想之外。轟然坍塌的那座雪峰高懸著巨大的寓言。當黃金城頃刻間倒伏成一堆破爛，當金窩子、地窩子，老板、沙娃子在山石的滅頂之災中橫尸遍野，當黃毛、狗頭金與那只立過汗馬功勞的水泵都無情地被大山吞沒被山石埋葬，當精明的呂青田與神算的胡掌柜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壓在山澗下的半架身子，金沙灘上黃金城邊，那流血的、崩裂的、原先曾高高在上、被“紅狐子”“白狐子”纏繞著的磨臍山，怎么看怎么像一個神秘的警示。

警示面前，金錢美女、前途命運、江湖爭斗、恩怨癡纏，不過是一場隱約淚光和血汗的笑話。比黃金更燦爛的未來，其實，比黃金更為黯淡。

總體來看，小說是在輕松流暢的基調上展開的，鮮活的人物、離奇的故事和準確的切入角度體現出作家獨特的審美和藝術構思。

手法基本上是寫實的，但寫實的基礎上，人物、結構、背景、語言和情節，都有深刻的寓意和影射，有時甚至是一種寓言般的宏觀構架，引讀者進入一個現實與理想不斷交融碰撞著的思索之中。

敘述是寧靜的，只時不時地濺起一團團深深淺淺的旋渦，而在輕松敘述的背后卻充滿了巨大的壓力，平靜中蘊涵著莫測的波瀾。粗曠的纖細的敏感的多疑的……以寒風凜冽著的大西北為背景的淘金圖展露出的，正是人性的復雜與卑微。史紅衛、金霸頭成哥、呂青田、神秘的胡掌柜是一條主線，圍繞這條線索，寫盡了淘金漢子間相互欣賞、相互利用、相互欺騙、相互傾軋的活生生、血淋淋的性格與生活，那“茹毛飲血”間未曾泯滅的一絲豪情，或許才是西北漢子們心底深處暗藏的血性和樸真。川月、尕妹子黃毛（蔡黃玉）、水秀、胡晶晶是又一條主線，她們與呂青田的情感糾葛、愛欲輾轉間，她們在追逐黃金的迷醉、清醒里，間或流露出的一絲烈性與柔情，或許才是西北女子水樣般連綿的真性情。時隱時現的還有狗頭金、還有叫做“女子”的狼、還有一只時壞時修的水泵、還有西部人生里命里緊密相隨的、火辣辣的“阿歐憐兒”、還有一座云間霧里悄悄轉動著的磨臍山，順著他們脈動的走向，其實很容易便看得見起伏的故事中命定的結局。

沒有什么值得懷疑，也不須抱怨或譴責什么，這只是一群真實在生活中的小人物，掙扎在現實和內心里的小人物。他們想讓生活金光閃閃沒有錯，他們為著金光閃閃的生活而進行的爭斗也沒有錯。錯的，或許只是這個輝煌千年的拜金的燦爛歷史，錯的，只是這個喧囂浮華的愛錢的偉大時代。所有的人，能看到的，或許只是黃金金光燦爛的外表，沒有人，可以看得到它寂寞內心里深深的漆黑和腥紅的血。

就是這樣，迷失、掙扎或者毀滅，這就是我們無比卑微的人生。它的黑暗，或許遠勝過黃金的黑暗。讓我們寬恕這些在豪富中、或者在廢墟里真真實實地生活過、生活著的淘金人和愛金人吧，象呂青田這樣，一個小人物有時或許確實會這樣和歷史開點小玩笑，讓歷史發光、蒙塵、失衡、重新排列或者啞然于紛飛的塵埃，然而這一切又能有什么用？！黃金照樣閃耀，黃金照樣漆黑，連自己的命運都控制不了的小人物，在熊熊燃燒的金光面前，只能投身以火，除此之外，他，他們，她們，又能怎么樣呢？

敘述的力量如此巨大。黃金般的黑暗里，只有這樣敏銳的目光，才能深入到他們的靈魂深處體會他們的生活，傾聽到他們對命運對財富赤裸裸的追逐與向往，感受到他們火辣辣的欲望和激情。

如果說，毛先生享譽文壇的《天穿》《北腔》是通過對塵封著的過往時代的點點回溯來一層一層地剝露出事實與真相、從而取得了巨大成功的話，那么說，《西北黃金城》則直指當下沸騰的生活，直指這個瘋狂時代中，被黃金照耀和懷抱著的、被夸大、被扭曲的一個個鮮活的靈魂，這與作家在80年代成名作中所呈現出的現實主義風格是一脈相承的。感謝毛先生，在顯山露水中不動神色，隨意間就摹寫出了時代的希望和絕望，洞穿了人性的偉大與卑微。正如書中流浪歌手所唱的，“黃金城沒有影子”，沒有人能想象出，對土生土長的古老戲曲有深刻研究的毛先生，在為我們層層展開了一出出淘金大戲之后，最終，究竟會暗藏怎樣的玄機？

冬日緩緩西斜的太陽，依然是黃金般燦爛。

坐在高高在上的、仿佛遠離紅塵的六層，坐在久久未散的氤氳里，突然感到，自己已被平和文字背后的凜冽深深灼傷而《西北黃金城》更深的光與暗里，夢——仍未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