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潔
生前富貴草頭露,身后風流陌上花。
已作遲遲君去魯,猶教緩緩妾還家。
蘇軾在《陌上花三首》末首里,形容吳越王及其妃子生前的富貴榮華,猶如草上的露珠稍縱即逝,而其身后風流余韻仍流傳于《陌上花》的民歌中。
齊白石那一生又何嘗不是歷史長河里的“草頭露”,而變身為傳奇的他也可稱得上眾口鑠金的“陌上花”。
藝術史的研究一定是歷史研究的一部分,當下學人越來越重視在歷史學的研究過程中利用有效的圖像信息,使圖像逐漸成為史學研究中不可或缺的重要證據點。那么,懷揣著一個做大歷史的信念去研究藝術歷史中的小問題,抽絲剝繭,層層打開,藝術史個案研究的價值便得以彰顯。
張濤曾在他的博士論文中研究齊白石、周肇祥、余紹宋,以展開民國畫卷中素人、官員、文人在北京畫壇的生存狀態。自此,他便開始了對齊白石的研究,一路走來已有八年。“人類文明的進步,就是不斷將神拉下神壇的過程”,正因為張濤與我聊天時最放松的平常心狀態,我便常常聽到他對歷史研究的個人認知。《草頭露與陌上花》正是作者在以文字的力量,將齊白石拉下神壇,送還人間。
活在歷史中的齊白石,是幸運的。生不逢時,死得其所。活在文字間的齊白石,是不幸的。青燈黃卷,任人涂抹。《草頭露與陌上花》用“平視”的眼光去看待人物與事件,讀者便可以更加近距離地觸摸到一個具有歷史溫度的齊白石。《草頭露與陌上花》中書寫了一個在波譎云詭年代里努力求生的個體,一位以勤奮而巧妙打開天賜之窗的畫家,一個具有歷史溫度的普通人。書中的齊白石也懷揣理想,但因生存與生計無暇去尋找“詩與遠方”。如作者所言:“筆者想復原的,正是齊白石在理想與現實間辛勞奔波時,所遭遇的浮華與蒼涼、喧囂與無奈!這也許才是齊白石的正確打開方式,歷史研究的正道。”

張濤著《草頭露與陌上花——齊白石北漂三部曲》,廣西美術出版社2018年出版
隨著時代進步,近年來的歷史學者越來越注重反思以及深入探討,從各自的研究領域出發深度審視中國歷史。鄭培凱在史景遷系列著作的總序中說道:“中國像萬花筒,中國歷史像變魔術,中國文化傳統玄之又玄,不要說聽的人越聽越糊涂,講的人也是越講越糊涂。”
那么,找到造成這一亂象的終極原因,便成為破解迷局的不二法門。史學研究的重要途徑是正確使用材料。文獻材料與圖像材料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宛若繁星,取舍與組織成為難題。
以齊白石研究為例,齊白石在世時曾有日記、詩稿、信札、題跋、簽條等親筆墨跡若干,細心閱讀與品味,便可知其心路歷程之點滴;與齊白石生活于同時代的記述、評論、著述、報道、書刊畫刊等,也都屬于重要歷史文獻;現當代對于齊白石的各類研究更是紛繁種種。歷史哲學論者海登·懷特曾提出,所有的史料,包括第一手材料與檔案,都是具體的個人記錄下來的,一牽涉到具體的人,就有主觀的思想情感傾向。海登·懷特所指出史料呈現的問題,在中國史學研究中也許更為鮮明,真假難辨、以訛傳訛不勝枚舉,于是悠久的中國歷史中出現了一個個“甄士隱”與“賈雨村”。
《草頭露與陌上花》專辟一節書寫齊白石與陳師曾之交游。凡對齊白石稍有了解的,便知齊白石與陳師曾交誼深厚,但是張濤以一幅名為《花卉蟲鳥》的合作畫為引線,道出不一樣的齊陳關系。文中使用的材料并不新穎,而是在慎重地選擇與巧妙地組織之后,產生了不同凡響的結論。文中關于二人的初識便疑云重重,齊白石在《白石老人自傳》中回憶為:“我在琉璃廠南紙鋪,掛了賣畫刻印的潤格,陳師曾見著我的印章,特到法源寺來訪我,晤談之下,即成莫逆。”這當說的是1917年,張濤通過齊白石與陳師曾二人師承、地緣關系的推演,加之北京畫院現藏陳師曾書于齊白石的八通信札推斷:“至少在1919年齊白石三上北京正式定居之前,陳、齊二人關系尚淺,或者說僅是相識而已,彼此并未有任何深交。雖然齊白石多年之后一再強調是陳師曾主動向他靠攏,而以陳在回信中的語氣可知,實際情況絕非如此,甚至有可能與齊白石所言完全相反。而陳齊二人相識之機緣,隱約間楊潛庵比琉璃廠南紙鋪所呈齊白石之刻印更似紐帶。”
可見,材料使用需得細心體會,更不得人云亦云,帶著現代史學反思的態度,認真甄別和使用材料方能在歷史書寫中尋得真道。如海登·懷特所說,齊白石在自己的回憶中幻想了有利于自己形象的美好初見,而龐雜紛亂的關系網,以及陳師曾相關材料中,又構建出一個相對真實的人物關系遞進過程。歷史便是這樣,不是必然,也非偶然,要看有心撥開歷史迷霧的史學研究者怎樣巧手弄云了。
平潤如絲的語言總是好過佶屈聱牙的陳述,近年來的藝術史寫作已有此番傾向,學術研究與通俗閱讀盡量兩相兼顧。“人文學科書籍所攜帶的永久的美感”,必定需要建立在巧妙構思之上的文字表達。《草頭露與陌上花》的書寫,以一種具有肌膚般代入感的陳述方式,娓娓講述具有歷史溫度的齊白石。
1903年暮春時節,京城的玉蘭花再次綻放。“庚子之變”剛過去不久,善于遺忘的帝都就已如同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繁華如昔。琉璃廠依舊熙攘熱鬧。一張陌生的中年面孔,引起了店主的注意。
就這樣,作者展開了齊白石北漂的人生畫卷。走下神壇的齊白石也并不冰冷,《草頭露與陌上花》賦予白石老人適度的體溫。在一番材料考據和圖像分析之后,第一次進京的結語如下:“初次的北京之行,給齊白石留下了頗為愉悅的美好回憶。此時他還沒有任何定居京華的意愿,僅僅將它作為游歷的對象疏離審視……齊白石期望的是能夠終老家鄉,去過五柳先生般的桃源生活。但是殘酷的現實,卻讓他的夢想落了空。”
行文風格與寫作方式在歷史學的呈現中雖并無確定的形式,卻是與作者最為心性相通的關聯點。人文學科的建構與推進,需要具有玲瓏心的研究人,更需要口燦蓮花的講述者,《草頭露與陌上花》恰得其妙。作者通過嚴謹的材料甄別,以樸實無華卻又妙語連珠的語言,引領讀者沖出歷史謎團。優秀的史學家也許并不需要皓首窮經、埋頭故紙堆、揭露驚天大迷案,原原本本娓娓道來“說故事”,也不是件易事。
另外,《草頭露與陌上花》在圖像材料上也還原了另一側面的齊白石藝術創作。大量的篆刻、畫稿、日記,與文獻材料一同構建了齊白石的人生。尤其是白石畫稿,更能展現大家心目中的藝術家齊白石的尋畫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