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格之中有大格
——觀王定成的書法

文 / 安黎

一個炎熱的中午，我在東門外環城公園的仿古建筑里，見到了王定成先生。

仿古建筑盤踞城墻之下，外觀古色古香，內里的布置也頗為雅趣，充滿了濃郁的傳統文化的情調。王定成居于其中，在這里研習書藝，在這里泡茶待客。

對于王定成，我早知其大名，但近距離地接觸，還是第一次。對于他在書法上的成就，我也只是約略有所耳聞，卻從沒有仔細地打量過他的尺寸墨跡。走進他的工作室，與他的人相逢，更與他的墨寶相遇，一種少有的欣悅，縈懷于胸。打開中國世界圖書出版社出版的《墨讀溫總理箴言》一書，我禁不住眼前豁然開朗。書的外形古典，但比起它不俗的裝幀，其真正閃光的，是那一頁一頁的變幻多姿的書寫。王定成的書法藝術，宛若一場豪華盛宴的餐桌，一道道別具特色的菜肴，陳列其上，斑斕奪目。

在浮躁的世風里，嘩眾取寵的書者遍地皆是，但真正能讓我心旌搖曳的書法家，卻廖若星辰，少之又少。王定成的頭頂上，戴著一頂“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的桂冠，但說實話，諸如此類的標簽，并不能必然地增添他在我心目中的重量。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太多，有其名無其實者甚眾，見多了，也就漠然了。但王定成卻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我的興奮點，聚焦的，不是他的社會頭銜，而是他的書法本身。一個書法家，有無造詣，有無成就，唯一的證據，就是他的書法作品。

王定成的書法最先沖擊我視覺的是它的形體。同樣是方塊字，但一到他的筆下，卻顯現出特別的神韻來。那些字體，像山野里的動物，自由自在地游走，無拘無束地奔跑，沖破了條條框框的羈絆，剔除了僵化格式的禁錮。但仔細端詳，仔細品味，卻發現他的字體，狂而不癲，醉而不爛，在別具一格之中堅守著某種大格。他融合了古代書法的各種流派，各種技藝，把北魏隸書的凝重與魏晉行書的奔放，聚合為一，從而冶煉出自己獨有的書寫方式。因此，他的書法，恣肆而有節制，灑脫而不飄浮，背靠傳統又顛覆傳統，適應現代，但卻沒有 陷入矯情媚俗的泥淖。一種超越塵世的脫俗，一種芙蓉出水之后亭亭玉立的潔凈，一種“空山新雨后”的清新浸潤，如云似霧，在字里行間蜿蜒彌漫。

書法是線條的藝術。王定成的線條，比起別的書法家，似乎多了一些顫抖感。也就是說，他的字，仿佛是用一只顫抖的手書寫的。線條上，多了一些細微的彎曲，多了一些折疊，多了一些變化。這樣的書寫，如蟒蛇攀墻，滋生出了一種若隱若現的動感。如是，他的書體，既肅穆如坐佛，又爛漫若搖曳之花蕾；既沉穩如石雕，又婀娜似窈窕之淑女。開闊無疆，但收束有度；奇崛聳立，但不咄咄逼人；在不變中求變化，在平常中凸顯不平常，在跌宕中鋪陳平坦，在迂回中宣泄流暢，在新穎里回歸素樸。

王定成對王羲之傾慕有加。作為中國行草的翹楚，王羲之對王定成產生了深厚的影響，這從他的筆墨中可見端倪。他的書法，確實汲取了王羲之的某些精神元素，從而使自己的筆鋒，與王羲之，顯現出了形似而神似的特征。但我知道，他追隨王羲之，但卻不拘泥于王羲之。博眾家之長，經過幾十年的修煉，固化成了自己的書體風格。這種風格，不但在其行書草書有所表現，而且覆蓋了隸書等多種書體。

書法是一門藝術，不是一門技藝。書技和書藝，一字之差，但卻天壤有別。看似簡單的一幅字，它并不是線條的簡單羅列與排比，而是濃縮了作者學養之厚薄，見識之遠近，心胸之豁狹，人格之清濁。王定成的書法之所以透露出潔凈之氣與浸潤之態，除了幾十年的刻苦磨礪，更重要的是來自于他自身的修為。一個書法大家之大，并不等同鼓噪的聲音之大，而在于其內在精神的遼遠與豐富，在于其學養的豐沛與深厚，在于其做人的高潔與善良。王定成具備了作為一個大家的人格要素與修養儲備，加之他鐵棒磨成針一般的書寫功力，我相信，他的書法，一定會在更廣闊的空間里和更持久的時間里，為更廣泛的人群所稱道和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