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的書畫收藏與賞鑒題跋

（作者單位：曲阜師范大學書法學院）

明清時期，書畫在文人生活中占有重要的位置。一些世家大族把收藏、品鑒書畫作為其文化生活的重要內容，甚至是社會地位的象征。山東新城王氏是興盛于明代中期至清代中期的著名科舉文化世家、官僚世家，培養出數位進士、舉人，居官者甚多。這個家族的代表人物王士禛（1634-1711）官至刑部尚書，是繼錢謙益之后的詩壇領袖，精通金石書畫鑒賞，擅書法。王士禛在為官、詩文創作之余，圍繞書畫開展了一系列文化活動，如收藏、賞評鑒定與題跋等，這些活動在當時的文人階層頗具典型意義。

一、書畫收藏

明代中后期，隨著家族政治、經濟地位的日益鞏固，新城王氏也很自然地參與到藝術鑒賞與收藏活動中，其家族成員的藝術修養和鑒賞能力不斷提高，書畫藏品也逐漸增多。然而明末的戰亂使新城王氏大受打擊，他們收藏的書畫也在戰亂中損毀殆盡。王士禛回憶說：“余家與臨邑邢太仆子愿侗為婚姻，故先祖方伯贈侍郎公得其手跡為多，亂后，盡化劫灰矣。唯《蘭亭序》《白鸚鵡賦》（王摩詰）二卷僅存。余兄弟幼時，從先祭酒府君侍坐隅，公顧謂曰：‘邢書吾所珍愛，今僅存二卷。汝輩先取科第者當得之。勿負期望！’順治戊子，先吏部西樵兄舉鄉試，公喜，以《蘭亭》卷賜之。辛卯，余未弱冠，繼舉，公尤喜，又以《白鸚鵡》卷賜之。”［1］“方伯”即王士禛的祖父王象晉。為鼓勵子孫們早日金榜題名，他把珍藏多年的《蘭亭序》《白鸚鵡賦》分別賜給了先后中舉的王士祿、王士禛兄弟。山東臨邑邢氏與新城王氏為世交，晚明書家邢侗之女嫁王象乾之子王與定，故王家藏有不少邢侗墨跡，惜多毀于兵燹。所以，王士禛從長輩那里繼承的書畫很少。他收藏的唐宋書畫不多，宋王詵《煙江疊嶂圖》曾是他的心愛之物，后于康熙四十二年（1703）作為壽禮獻給了皇帝。王士禛雖愛好收藏卻無力涉及昂貴的古代書畫。因他為官清廉，俸祿之外收入不多，加上嗜書成癖，每月俸祿大都用于購書，所以他的藏品以明清書畫為主，且多來自詩文潤筆或他人饋贈。

康熙三十一年（1692），宣城詩人、畫家梅清（號瞿山）輯成《梅氏詩略》二十卷，請王士禛作序。梅清在寄來詩稿的同時，還附上自己所畫黃山諸峰及其他名勝十二幅，包括黃山天都、蓮花、云門諸峰等，王士禛稱贊這些畫“備極煙云變幻之妙”。十年前王士禛曾囑梅清畫黃山，至此方如愿以償。

同年，畫家王翚欲得王士禛詩，特作畫相贈。王士禛《居易錄》對此有詳細的記載：“王翚……畫與太倉王太常時敏、王廉州鑒齊名，江左稱三王。辛未來京師，頗自貴重其畫，不為人作。獨欲得予一詩為贈，屢屬諸公通意于予，又作長幅及冊子八幅相遺，其意濃至可感。竹垞題冊后云：‘王翚老去畫尤工，小幅吳裝仿惠崇。曾上北高峰頂望，村村風景似圖中。’八幅其一仿大癡《溪山雨意圖》；一仿王叔明小景；一題《夕陽山外山》，仿巨然；一仿趙吳興《采菱圖》；一仿北苑；一仿黃子久《天池石壁圖》；一寫唐伯虎詩意。”［2］為得到王士禛的詩作，王翚拿出九幅畫作為潤筆，連王士禛都說“其意濃至可感”，可見這潤筆是頗為豐厚的。

王士禛還有部分藏畫來自他人饋贈。康熙朝著名畫家王原祁（號麓臺）與王士禛私交甚厚，曾為其仿荊、關、董、巨、倪、黃諸大家山水小幅十幀，王士禛認為他甚得元人筆意。又，梁溪太學浦生贈王士禛文俶所作花卉草蟲十二幅，王士禛認為“雅淡有生氣”。文俶是文徵明的孫女，工于寫生，作畫頗有其祖之風韻。

王士禛一生所得名家書畫數量可觀，他在新城筑池北書庫專門收藏圖書字畫。可惜他去世后，子孫們不善經營，致使其藏品很快就流散了。詩人趙執信《題王麓臺畫卷》記其事曰：“今二王先生，身歿不及二十年，麓臺之畫，人人知愛重；阮亭之詩，聲華漸不如夕。其藏書數萬卷，散若飄風，并此畫，其家有亦不能矣。”［3］此語令人唏噓不已。

二、書畫賞評與鑒定

王士禛的書畫賞評活動集中在他居京為官的四十余年間。政務之暇，王士禛與好友宋犖、朱彝尊、孔尚任及門生陳奕禧、林佶等常聚于書齋，賞評金石書畫，吟詠題跋，或到慈仁寺、琉璃廠淘書、欣賞書畫。康熙十六年（1677）四月初二，王士禛至宋犖邸舍觀書畫，是日所見書法真跡有宋徽宗飛白‘看云’二大字，米芾、李之儀、陳升之諸帖，康里子山《臨十七帖》，無名氏《臨十七帖》，所見繪畫有宋人臨閻立本《洛神賦全圖》，郭熙《江山雪霽》，吳道子《鐘馗嫁妹圖》，林椿、吳炳、馬遠等所作翎毛二十幅，可謂琳瑯滿目，不虛此行。康熙三十九年（1700）正月，王士禛與門生李先復觀李在《換鵝圖》。是年冬，王士禛兩次至卞永譽齋中賞畫，第一次觀宋代江貫道山水巨軸、王黻小幅山水、董其昌《臨黃鶴山樵軸》，第二次與田雯、吳涵等同觀吳道子、曹霸、郭熙、周昉、趙孟、文徵明等人的畫作。

王士禛見識廣博，他在品評鑒定書畫時也多能切中肯綮。康熙三十三年（1694）閏五月，王士禛購得女史瓊如擘窠大書，凡三十三字，他評之為：“筆勢飛動，不類巾幗粉黛中人。”某日，王士禛的門生莊廷偉攜宋拓虞世南《夫子廟堂碑》與老師同觀，王士禛鑒定此拓是唐荊川家藏本，而拓本末尾的董其昌跋語則是贗品。因董氏生前與新城王氏多有往還，王家藏有不少董氏墨跡，王士禛諳悉其書風，故能輕松地鑒別真偽。莊廷偉所攜趙孟絹書《草訣歌》，王士禛評其為“疏密斜整，有不衫不履之態”。

康熙三十五年（1696），王士禛奉命往陜西、四川祭告西岳、西鎮等。四月初二日，他于鳳翔縣通判廨見東坡《梅竹》一幅，即斷定乃俗筆偽作，而當地人以為是真，甚至將其載之圖經，非常可笑。又，梅清嘗贈王士禛梅花一卷，王士禛評之曰：“煙雪歷落，枝干奇古，似過王孟端。海內文章之交，大半凋謝，唯瞿山巋然尚存。其畫已貴重于世，更數十年，斷紈零素，當不減蘇、黃也。”［4］王士禛極為推崇梅清的畫，然未免稍有過譽之嫌。

三、書畫題跋

明清時期，收藏者喜歡請文化名流為自己的藏品題跋。書畫題跋內容廣泛，涉及著錄、書史、畫史、品鑒、遞藏，以至言心志、敘友情，等等。有時一件書畫藏品的題跋者多達幾十人，不啻一場紙上酬唱、品鑒的盛會。

王士禛就常邀京中名流或命門生題跋。康熙四十年（1701）五月，王士禛請假回籍遷葬，其在京親友、同僚、門生紛紛餞行，一時盛況空前。眾門生請著名畫家禹之鼎繪《載書圖》。圖成之后，吳銘道等多人題之。翌年六月，禹之鼎又為王士禛繪《蠶尾山圖》。此卷先經王士禛的門人、書家陳奕禧題識和王士禛自題，后王士禛又命宮鴻歷等門生同題。這樣，《蠶尾山圖》卷尾就有了宮鴻歷、湯右曾、梁佩蘭、查慎行、馮念祖等二十多人的跋語。此外，王翚還為王士禛畫扇一柄。王士禛在欣賞之余高興地致函陳奕禧，囑他在扇上題詩，以成詩書畫“三絕”。

作為著名詩人、書畫鑒定家、書法家，王士禛也經常應邀題跋。據不完全統計，王士禛留下的題畫詩有350多首，如《題冒辟疆姬人圓玉女羅畫三首》《為宗定九題李河濱畫竹》《為幼華題五子論文圖》《題趙伸符編修寫真》等。王士禛為宋犖《題王文安公畫》曰：“在昔孟津公，詼嘲頗慢世。結習稱畫師，往往得三昧。山路緣秋毫，上與青冥際。孤舟泊風荻，邸閣懸水確。此境何嶄絕，略與秦棧似。忽憶大散關，巴馬金纏轡。”［5］王文安即清初書家王鐸，他的書法名滿天下，其畫作卻不多見，王士禛這首題畫詩無疑具有重要的史料價值。

康熙三十一年（1692）春，王士禛的好友朱彝尊罷官攜眷還鄉，王翚作山水畫贈行，王士禛賦《題王石谷畫送竹垞歸禾中二首》。王翚與王士禛密切配合，完成了這件詩、書、畫皆佳的作品。

題跋并非易事，題跋者不但要有深厚的文學、書法功底和鑒賞品評能力，而且須是品德高尚之人。王士禛說：“題跋古人書畫，須論人品，品格高，足為書畫增重，否則適足為辱耳。葉石林《詩話》載王摩詰《江干初雪圖》，末有元豐間王、蔡確、韓縝、章惇、安惇、李清臣等七人題詩，詩非無佳語，但諸人名字，千古而下見之欲唾，此圖之辱，為何如哉！余少嘗語汪鈍翁云，吾輩立品須為他日詩文留地步，正此意也。”［6］王士禛認為：人品好的題跋者會使書畫增值，反之只會令其受辱，所以一定要慎重對待題跋之事。

王士禛雖以文學立身，但書畫亦是他生活中的重要內容，他的書畫收藏、賞評與鑒定，從一個側面再現了清初書畫的發展、收藏與流通狀況。王士禛與文化名流們的書畫題跋活動，反映了清初詩、書、畫三者的緊密結合，以及書畫世俗化的發展傾向。

注釋：

［3］趙執信《飴山文集》卷十二《題王麓臺畫卷》，清乾隆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