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通古今
——從中國古代山水畫看現代城市營造

（作者單位：天津大學）

中國古代山水畫既是一種繪畫題材，同時也是表達人與自然關系、傳達對社會生活認知的一種表達形式。藝術家通過技法、空間等手法展現其對自然、生活的理解與真摯情感，營造出古時理想的人居環境。現代城市營造對效率與速度的追求，一定程度上對自然環境造成破壞，在人與自然關系日漸疏離的今天，傳統山水畫及其蘊含的文化觀念，或對現今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樹立正確的生態觀念提供參考[1]。基于此，從山水畫的哲學基礎、空間布局、審美意境的營造三個角度分析傳統山水畫的基本特征，以期為現代城市營造的轉變和發展提供借鑒。

一、從山水畫到山水城市

中國山水畫至今已有1600多年的歷史，有“山水畫學，始于唐，成于宋，全于元”1之說。唐之“金碧山水”改變了魏晉山水依附于人物畫的背景之中“人大于山，水不容泛”2的創作困境，將其獨立出來，形成中國山水畫的初步結構。宋在唐的基礎上，充分發揮“格物”精神，為大自然中的山川結構、質地構成逐漸賦予嫻熟的繪畫表達。南宋畫家在此基礎上更注重主題、意境的營造和個人主觀情感的傳達，伴以詩意入畫，山水畫結合山水詩獨創“題畫詩”新形式。至元代，由于社會背景的急劇變化，越來越多的畫家將山水畫視為情感寄托，成了“借物言志”的象征，在主觀意興心緒中賦予畫作以時代精神。

山水畫描繪的自然風光、表現的人文意蘊隨時代而變化。在以城市生活為背景的今天，中國古代山水畫思想得以向園林、城市領域延伸。錢學森在文章《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談園林學》中強調將傳統山水畫與園林營造結合起來，初步搭建了繪畫與園林之間的聯系。隨后，錢學森提出“山水城市”的概念，意圖將山水詩詞、古典園林建筑和山水畫融合，將傳統山水畫、園林構筑藝術應用到城市建設之中[2]。吳良鏞教授提出“人居環境科學”理論體系，旨在“營造人與自然和諧的人居環境，讓人們能詩意般、畫意般地棲居在大地上”[3]。陳望衡提出“城市意境”概念，旨在將傳統詩畫氣韻應用于城市規劃領域，通過傳統文化賦予城市豐富的底蘊內涵，以滿足人在精神層面上對棲居環境的訴求。

二、哲學基礎——畫道

“天人合一”是中國哲學的基本精神，也是中華民族重要的思維方式和審美境界。“天人合一”思想指出人與自然和諧統一的關系，表明自然界萬物發展具有客觀性和規律性。強調應以尊重自然為基礎，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4]。其中“天人合一”理念在繪畫領域產生顯著影響，五代張璪畫論上提出的“外師造化，中得心源”3，成了藝術領域的重要命題，始終是中國傳統繪畫的創作原則。其旨在表現畫家在觀察、模仿大自然的基礎上寄情于景，實現外界“造化”與內在“心源”的和諧統一。山水畫家通過“皴”“點”等筆法，在物質層面表現自然山川中的結構質感，在精神層面通過筆觸的蒼疏、蕭森、秀潤或者枯淡，筆墨的濃重、沉郁、淡遠和空明，表達主觀的情緒變化。同時，傳統山水畫將自然山水人格化，追求主客體相融合的境界，使其描繪的不僅僅是自然景觀，還是傳達著對自然的敬畏與尊重，以及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美好愿景。

在城市建設領域，“天人合一”思想最早體現于中國古代城市的選址、規劃之中。例如秦都咸陽城（今西安）、南宋臨安城（今杭州）、元明清北京城等古都，都非常重視“順其自然”“因地制宜”的理念，城市建設在尊重的基礎上合理利用自然山水之勢，形成水城相融共生的理想山水城市格局。然而，在隨后的城市建設中，隨著經濟、社會、自然環境背景的變化，城市建設開發步入快速擴張階段，在此背景下，“天人合一”思想為緩解城市建設帶來的無序蔓延、環境污染等問題提供了理論基礎，為推動緊湊集約、提升人居環境品質的發展目標提供指導。在此指導下的生態城市建設宜將人與城鄉環境視為一個整體，注重整體間各個要素之間的關系及其自身的發展規律，同時學習古代城市建設中的山水觀念與實踐經驗，傳承古代山水詩畫的精神追求。

三、空間格局——畫理

1.虛實有致、計白當黑的表現手法

道家有“知白守黑”“有無相生”4之說。山水畫注重整體布局和空間感的營造，通過虛實有致的處理表現空間關系，筆墨著之處為黑，未著之處為白，黑為實，白為虛。同時在表達上，實體不必展現圓滿周到的物質形態，虛體也大可給予觀者無限暢游的空間想象。

2.“可游、可居”的空間體驗

山水畫家在空間上講究“以大觀小”，表達手法上不拘泥于某個焦點，而是靈活的多視點、散點式的透視關系，畫家邊走邊看邊想，筆下的畫作空間隨著表現主觀感受的需要任意擴展，具有流動的特點。宋代郭熙有“可行，可望，可游，可居”5的四“可”之境，尤其強調“可游、可居”，即反映了古人親水親環境，渴望能有在山川中暢游的空間體驗。同時表達對塑造宜居、宜游的空間環境的生活理想。

傳統畫理與現代設計某種程度上是相通的，山水畫的思維理念深刻影響了古典園林營造，園林造景將山水畫對自然的理解空間化，作用于物質空間之中。同時也深刻影響了建筑、城市、環境的設計思維。在城市人居環境方面，建設宜居城市成為現階段我國城市發展的重要目標。1961年世界衛生組織總結提出居住環境的基本理念——“安全性、健康性、便利性、舒適性”[5]，宜居城市理念的提倡和古代畫家追求的四“可”之境有異曲同工之處，“可行，可望，可游，可居”和現代城市要素中的道路、景觀、文化、居住相對應，體現在現代城市營造愿景之中可以表現為道路通達、天際起伏、城景交融、宜人宜居的和諧美好城市。

四、審美意境——畫韻

山水畫發展到宋元時期已相對成熟，在對意境的營造上，從北宋對細節的追求，到對詩意的提倡，再到元代對主觀意興的表達，逐漸由“無我之境”步入“有我之境”6，清唐岱指出“氣韻由筆墨而生”，這一發展充分表現了人與自然在情感表達上的統一過程。“氣韻生動”等曾經主要用于人物畫表達的審美標準，逐漸用作表達人的主觀情緒的山水畫的創作之中，使客觀景物傳達主觀情思[6]。在實際的自然景象的基礎上注入畫家個人獨特的審美理想進行再創造，營造出更加貼近人們審美需要與精神需求的藝術世界。山水畫中之境，或氣魄豪情，或寂靜空靈，或飄逸高古，或恬淡深遠，共同組成了山水畫獨特的藝術語言。

中國傳統山水審美意識是一代代藝術家對自然界進行長期的觀察、提煉、概括、轉換創造出來的美，山水生態情懷是在歷代社會環境下凝練、積累、發展而來，逐漸成為民族精神的一部分。隨著現代社會的城市生活與山水田園漸漸疏遠，古時寄情山水、歸隱田園的理想已漸漸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現代意義上“家園”的意識。賦予“山水”的情感也由古時的精神寄托到現在的心靈慰藉，山水意境營造逐漸轉化為城市意境的構建，表現為通過自然環境、人文底蘊、景觀節點的塑造，形成具有獨特審美意蘊和城市特色的城市空間環境意向體系。

五、結語

通過分析總結傳統山水畫所表達的思維方式和藝術認知途徑，探討基于傳統山水觀的現代城市營造啟示。城市建設所倡導的山水城市理念是中國傳統藝術思維在現代城市環境背景中的思想體現，同時也是對傳統的抽象繼承。城市建設由于社會、經濟、自然環境等復雜要素關系的作用，總是處于發展與變化之中，各要素及其對應空間關系間的相對和諧成為階段性目標。因此，宜將人與城鄉關系視為一個具有生命力的有機系統，考慮系統內各要素自身的發展規律，在處理各要素關系時，從提升人居環境品質和城市意境角度出發，及時調整城市的發展戰略和價值判斷。同時針對現階段產生的環境問題，學習繼承傳統山水觀中對自然的尊重、對天人和諧的追求，注重生態保護和自然資源的節約集約利用，加快生態文明建設步伐。同時應挖掘地域文化，豐富城市內涵，將城市視為藝術的某種表現形式，打造富有意境美的城市人居環境。

注釋：

1.伯精《論山水畫》

2.張彥遠《歷代名畫記》

3.張 《歷代名畫記》

4.老子《道德經》

5.郭熙《林泉高致》

6.李澤厚《美學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