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把“書”字單作“書法”解
——談中國書畫界某些人對“書”字誤讀

經過歷史久遠的云煙，有些詞語的語意被誤解，即使對某些熟讀經書的儒生來說，也概莫能外。譬如，唐代有個名字叫尉遲乙僧的畫家，楊慎在《升庵畫品》中，于尉遲乙僧之名，竟發議論說“或云乙是僧”。其實，名字中帶“僧”字者，到南朝王氏就有僧達、僧儒、僧虔、僧辯，北周有姚僧垣等，并不一定要披剃出家，當了和尚，方能以“僧”為名。出現這樣的錯誤，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望文生義，不求甚解。在中國書畫界，把“書，心畫也”一語的“書”理解為“書法”就是一個突出例子。浙江有位頗有名氣且很活躍的理論家，他在《別把書法當寫字》一文中說道：“漢代的揚雄就給出了中國書法的核心理念：‘書者，心畫也。’”①實際上，殊不知揚雄這里講的“書者”恰恰是指“寫字”。他的原話是：“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揚雄《法言·問神》）。類似意思的話，孔子早就說過。儒家經典《尚書序·正義》中載：“言者，意之聲；書者，言之記。”熟悉儒家經典的人都知道當年孔子編纂刪訂了五經：《易經》《春秋》《詩經》《書經》《禮經》。如果有人把其中的《書經》望文生義地理解成是一部講書法的書，就不免使人掩口而笑了。《書經》又名《尚書》，尚即上，《尚書》就是上古以來的書，“書”在這里就是“史”的意思，后來的《漢書》《隋書》《新唐書》等史書名，都是模仿《尚書》而來。查《古漢語大詞典》，作為名詞的“書”，有六個意思：1.書籍；2.書信；3.文字，字體；4.書法；5.《尚書》的簡稱；6.某些曲藝的通稱。《尚書》是一部上古君王的文件匯編，“是中國最早的一部政治文獻選集。……在孔丘的觀念中，古代帝王，尤其是開國的帝王，幾乎統統都是圣人，比英雄還要高一級，所以他們的文告宣言自然成為經典。知識分子也必須經常引用其中的字句，才能為自己的意見找到權威論據”②。它關于“言”和“書”的論述，其意義也很清楚，其所謂“言”是指口頭語言，它表達的是“意之聲”，而“書”，則是指書面語言，是心靈的記錄。即用文字書寫出來的文章。用時興的話就是“文本”。正如保爾·科利所言：“文本就是由書寫而固定下來的語言。”（《解釋學和人文科學》）從符號學的觀點看，這是“以一種或一套符碼通過某種媒介從發話人到接受者那里的一套記號。這樣一套記號的接受者把它們作為一個文本來領會，并根據這種或這套可以獲得的代碼著手解釋它們。”以此，就不難理解“心之記”也就是“心畫”的確切含義了。我國古人根據寫字人的心理、志趣和精神等，將書法與人的性情、道德、事業等，加以統計分析，做成了一則《筆法筌蹄》，以為心隨意轉，誠于中則形于外，由所寫的字和其筆法筆意，便可知道這個人的體形和心意了，即揚雄所言“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也就是“文如其人”罷。

注釋：

①曹工化：《別把琴棋書畫當琴棋書畫》，載紹興書畫院編《青藤余韻——紀念明代徐渭誕辰495周年學術論壇文集》第201頁。

②柏楊：《中國人史綱》，同心出版社2005年版，第9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