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析文徵明山水畫中的園林空間美學觀

趙鳳硯 杜雨星

文徵明是明代吳門著名的山水畫家，他一生當中到過很多名勝古跡，并將這些美景收錄在自己的繪畫作品之中。他畫的山水畫中有很多反映了明代中國古典園林的樣貌，通過探究文徵明山水畫中的園林空間關系，可以發現蘊藏其中的園林空間營造手法，以及他是如何記錄和表現園林空間的美學觀念的。

一、明代山水畫發展概況

明代初期仍有部分畫家沿襲元代山水，主要崇尚浙派山水畫，代表人物有戴進等人，其創作的《春游晚歸圖》等實質是以山水為主的山水人物畫。中期以后，吳門畫派崛起，取得了長足的發展，這一畫派興于沈周，成于文徵明，在這個時期出現了許多描繪園林題材的山水畫，表現身在市集中心寄托在山林之中的文人雅致。文徵明的山水筆法多使用細筆，布景層疊，追求平面感，充滿抒情意味，表現人文精神與審美旨趣。吳門派其他畫家以文徵明、沈周為主要代表，他們廣泛吸收前人經驗，注重筆墨的表達，通過繪畫表達對山水林泉的體味，抒發胸中意趣。吳門派與浙派的山水畫發展到明末漸漸偏重于筆墨的效仿、程式以及簡單之氣，出現了許多山水畫派，有云間派、蘇松派和董其昌為代表的華亭派等。

二、山水畫中的園林空間

山水畫對中國的園林的風格營造有著直接的影響，園林的興盛也為山水畫增添了表現對象，帶來了園林繪畫題材的繁榮，二者在明代達到鼎盛。明代造園家計成創作《園冶》作為造園的理論指導，有很高的藝術成就。造園活動與山水畫之間存在相互影響，山水畫審美格調也在造園活動中滲透，繪畫理論也直接指導著園林的修筑。繪畫中的園林山水有的以紀游圖呈現，據景而作，但是并不都是真實、客觀地再現自然與人為景色，更多的是加以作者對園林景物的理解。

早期代表園林出現在山水畫中的是王維的《輞川圖》，其源起發展至明代時期達到興盛。因為造園的藝術手法與山水畫的審美相通，園主會請一些畫家將自己的別業畫出來，許多文人自己也參與設計園林并繪制草圖。園林作為獨特的空間在山水畫中出現與社會環境有著不可分割的關系。明代成化至嘉靖年間，城市經濟文化繁榮，文人雅士在喧囂的城市中想尋求自然清凈，于是在城市中建造園林，隨著造園活動日益繁榮，作為文人的文徵明的山水畫中園林題材的作品占有很大的比重，如本文將闡述的幾幅作品都是具有代表意義的繪制了園林在其中的山水畫，畫面內容、園林題材等繪畫思想都包含著園林空間意識。

明代山水畫中大量表現了園林中存在的物象，例如文徵明于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為拙政園主王獻臣作的《拙政園三十一圖景》，每一幅畫配著一段文字，有《小滄浪》《小飛虹》《薔薇經》等，將作者內心的隱逸追求通過圖文并茂方式再現園林中的景物，又在畫中出現園主與友人漫步或獨自賞景的文人意境，寫景造境，情景交融。畫面處理大多用平遠的構圖把景致縮小，留大片空白營造詩意的空間。用筆古樸簡潔，設色淡雅，別具一格，并不局限于園林的真實描繪，區別于界畫，寓情于景。描繪的每一處圖景都上升至內心表達，追求文人的雅致，呈現明代園林追求的清雅的空間美感。

《真賞齋圖》是文徵明創作的一幅典型的園林題材山水畫。在畫面中可以看到有三間茅屋安置在自然環境中，屋旁有山有水，有假山有松柏，屋中有主人會客，還有童子煎茶。屋旁的樹石刻畫精細，與遠處自然中的山石形成對比，拉開空間，人在屋中可以欣賞窗外的景物，怡然自得。畫面表現出園林處在純建筑空間與自然空間中的半建筑空間。宅院并未完全展現在畫面上，而是選取一隅，以半包圍式處在自然山川中，既能看到園中的人物活動，也能看到遠處的蔚藍山脈與青山樹蔭。園林建筑的小空間與自然環境的大空間融會貫通，體現人在園林中的活動與感知，還體現了文人所向往的生活環境，具有園林空間意識。

三、明代山水畫中的園林空間美學

1.園林空間的“元素美”

在山水畫中描繪園林比單獨的山水畫、園林造景更加復雜，園林的構成要素主要有植物、山石、建筑、水體等自然的景觀空間，山水畫旨在表現真實的山水空間，構成元素主要有山川草木、亭臺樓閣等，園林山水畫要在山水技法的基礎上，加上園林造景知識進行創作，有許多復雜又富有美感的物象構成畫面的空間美。文徵明畫中的自然元素多處理為依山傍嶺，山嶺在景致營造中起很大的作用，講究層疊、藏露，山景近處遠處相互交疊，不知山中藏著多少地步。樹木的點綴多種多樣，用大小、濃淡區分遠景近景，甚至春夏時節，充滿詩情畫意的美感。水景化整為零，源頭隱約迷離。建筑有取舍，沒有復雜的掇山理水，畫中多茅屋草亭，偶有漏窗將園林建筑空間內外相融。

廊道曲折，可觀賞到不同的景物，如《湘筠塢》，畫面左下方是院門，園子沂水而建，依照地勢建了一個蜿蜒曲折的廊道，將畫面遮擋、分割成許多空間，帶領觀者的目光到屋內，有兩個文人雅士向窗外觀賞園中景色。豐富了觀者的體驗，構成時空美感。點景是園林中必不可少的，通常在門旁、庭院的一角點綴孤植，其姿態優美，色彩、韻味都有講究，有作畫時常說的“入畫”的說法，同山水畫一致，將孤木與成片的植物做對比，點綴在畫面中，讓人感覺意境綿延，富有美感。如《芭蕉欖》中描繪了園主人在屋中休憩，身旁站著一名童子。畫面用一堵墻分割，墻外畫了郁郁蔥蔥的林木表現遠處的空間，與院墻里零星的樹木形成對比，拉開了空間感，畫面右側還有人工種植的芭蕉和假山烘托外在空間。還有一些園林山水畫細致描繪建筑上的牌匾、門框對聯、窗花上的紋路等，表現絕佳的生活空間。

2.園林空間的“畫面美”

文徵明的園林繪畫題材頻繁出現圍墻、籬笆、欄桿等把建筑圍成半包圍的框景式空間，具有園林臨水開敞型、臨水半開敞型等空間特征。文徵明的作品則是在山水呼應、藏露互補中組合成內部空間與外部空間。將有限的空間分割成不同大小，自然風景占較大比例的面積，這樣可以讓人們更加向往自然風光，將情感寄托在自然景物之中，營造園林的意境。園林的意境營造在于分解自然，形神提取，將自然界中的景物元素放置在一起，仿佛時空重置。卷軸畫的時空特點即移步換景，這與游園次序相同，如同畫面的觀賞方式，重點在于“游”，創造詩意的空間美感，把景致先隱藏起來，點景帶動觀者的目光移動，最終將畫面全部收于眼底，產生豁然開朗的奇特美感。有色彩的畫面整體中不乏色彩的呼應，整體設色清麗淡雅，偶有鮮艷的花草、人物服飾等作為裝飾點綴，又讓我們領略到粉墻綠竹、恬淡雅致的山水畫。

3.園林空間的“意境美”

山水、人物、樓閣、庭院組合在一起都是整體，是人與自然的情感交流，通過借景、漏景等手法營造出虛實相間的意境空間。園林藝術的追求在于看到不同的景物產生的不同的情感，無疑受到繪畫藝術的影響，中國畫崇尚“意在筆先”，作畫不僅是為了描繪大自然的物象，更是要創造情景交融、借景抒情的意境空間。園林山水畫透露著畫家精心營造的意境空間，觀者仿佛置身畫中，在園中進出，聽潺潺的水聲，賞詩情畫意的美景，讓人流連忘返，意猶未盡，園林繪畫的再創造使園林的意境更加升華。

4.園林空間的“文化美”

園林山水畫通常伴隨著文人雅集活動，繪畫追求陶冶性靈、抒發個人感情以及包含文人追求隱居自然的隱逸思想。這種思想極大地影響了中國古典園林的美學體系，文人希望雅逸存在于日常生活中，于是文徵明的畫中多有園主人與好友聚在一起做品茗、讀書、高談闊論等文人雅集之事，表現隱逸、超脫、不流于世俗的人文藝術美。

四、總結

本文以明代吳門畫家文徵明的山水畫為中心，探討其山水畫作中的園林空間，通過《拙政園三十一圖景》《真賞齋圖》等畫的空間構成考察畫家如何將園林空間構成在山水畫圖像中，分析了山水畫中的園林空間之美，并挖掘其中隱含的深意以及對現代園林的啟發。傳統園林山水中的虛實對比、物象點景、空間營造等都是為了讓整個園林意境生動，感受到有限的空間中無限的意趣，這種中國傳統園林與山水畫撞擊出的空間美學觀念應當運用于園林景觀建設中，才能使園林不會變得程式化，了無生趣，反而散發出生氣，成為現代人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精神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