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 可,蔡 云
(1. 江蘇省中醫院,南京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南京 210029; 2. 南京中醫藥大學,南京 210023)
大動脈炎是臨床難治病,能引起多器官的損害,有較高的致殘致死率,尤其對心臟的損害是判斷預后的重要因素,對生活質量和死亡率有重要意義[1-3]。
現代醫學尚無特異性治療方案,臨床常用的激素、免疫抑制劑乃至靶向藥物都各有弊端。但是中醫學對于癥狀緩解、生活質量提高自有特色和優勢,但相關報道罕見。茲不堪淺陋,將中醫臨床證治總結如下。
大動脈炎心臟損害是繼發于大動脈炎的靶器官損害疾病之一,其病名古無記載,據大動脈炎以大動脈及其分支的漸進性阻塞臨床特征,如患肢間歇性運動乏力、單側或雙側肱動脈搏動減弱等,可歸屬于“脈痹”范疇;而繼發心臟損害,多表現為心悸、胸悶胸痛等,可歸屬于“脈痹、心悸、虛勞、咳喘”等諸多門類。早在《圣濟總錄·諸痹門·心痹》[4]中明確指出:“脈痹不已,復感于邪,內舍于心,是為心痹。其狀脈不通,煩則心下鼓,曝上氣而喘,嗌干善噫,厥氣上則恐”?,F各教材一般多將此歸為“胸痹”(冠狀動脈粥樣硬化性心臟病)的描述,然而結合臨床,此論述與大動脈炎心臟損害更為契合:始發疾病為“脈痹”,而“脈痹”延及“心”則為“心痹”。我們根據前期研究,首次提出大動脈炎心臟損害的中醫病名為“脈痹侵心”。脈痹侵心者眾,以心臟損害為首發表現者亦非少數,可有短氣胸悶心痛、心悸怔忡眩暈,甚則出現胸痹乃至真心痛之危候,若日久失治,病情遷延,影響心功能而致心力衰竭等,治療較棘手,預后多不佳。
中醫學對本病病因病機認識尚不統一,相關報道較少。根據臨床并結合現代醫學,我們認為“脈痹侵心”者,血府伏火是其宿根和首發病因,陰虧虛是其本虛之質,因熱致瘀或者瘀熱痰飲等是繼發病理因素。
本病外現標實之癥,內顯本虛之候。邪實皆緣本虛起,如《素問·評熱病論篇》之“邪之所湊,其氣必虛”?!鹅`樞·口問第二十八》[5]云:“邪之所在,皆為不足”。不足者,稟資所欠,受之先天,責之于腎:氤氳成胎之時,陽化氣,陰成形,陰陽偏衰,或外邪侵擾,而致氣過化火,陰水難勝,伏于血府,血府者,血行之道也,血府伏火,熱滲血中,日久成毒,灼侵血府;是故腎陰不足為大動脈炎(脈痹)病理基礎;蓋心陰不足無力制火,又心為火臟,火為陽邪,同類相附,伏火徑聚心宮;再者心為血之主,亦為脈之宗,百脈歸心,血受伏火,直入心宮;伏火者,言其星星也[6],滅而又起,息而不盡,內外合邪,即可燎原;心包亦可受邪,而成痼患。
心腎之陰虧虛不僅是導致血府伏火之毒灼傷心宮的直接原因,也是變生他癥的根本原因。《靈樞·本神第八》[7]曰:“陰虛則無氣”。心陰不足則無以化氣,血液的循行有賴心氣的推動,若心氣不足、鼓動無力則致胸悶虛喘,氣陰不足心神失養則有虛眩不已;若陰虧甚,或伏火勢盛,妄迫氣血,上涌胸肺,可致心胸憋悶喘脹;火灼心絡、邪擾心神致心悸怔忡;伏火灼血易生瘀,伏火灼津煉液為痰,痰飲淫泆,陰血不足,心失所養,復加氣虛無力鼓動更令血行滯澀。《靈素節注類編·經解·診脈辨臟腑病證》[8]:“心氣不足,血脈痹結,故引背而痛”。同時各種藥物如糖皮質激素的長期使用易使血液高凝狀態,此為藥毒致瘀;血府已為伏火所傷,痰瘀也因伏火藥毒所生,痰瘀膠著,結于血道,遷延日久,壅塞不暢,心脈阻滯、血瘀氣滯則可為胸痹心痛,甚則真心痛;血不利則為水,瘀血阻滯氣脈血道,氣化不利,津液輸布受阻,停而留滯變生水濕,聚而為飲,水瘀互結,瘀熱交搏,或病邪久羈,陰陽并損,心腎陽微,下溢肌膚則肢腫如泥,上凌心肺則喘咳悶悸,久則心脹乃至心衰,可有昏睡譫妄、虛煩暓惑、手撒肢涼、脈微欲絕等危候。
因此,脈痹侵心、血府伏火是其宿根,病位在心腎,病性本虛標實。本虛主要是心腎陰虧,標實有熱毒、瘀血、氣滯、痰濁水飲,每多相兼,病機復雜。
現代醫學臨床治療本病主要以對癥支持為主,并沒有針對性的治療方案。糖皮質激素依舊是目前主要的治療藥物,但超過半數患者難以緩解,需聯用免疫抑制劑,如甲氨蝶呤、環磷酰胺及硫唑嘌呤等。新近的靶向藥物如TNF抑制劑仍缺乏高等級的臨床證據[9]。而中醫對本病臨床癥狀的緩解和生活質量的提高自有特點。
本病以心腎陰虛為本,則主以四甲復脈湯,即三甲復脈湯加炮山甲(3~6 g研末沖服),赤白芍需重用以通痹。
概而言之,諸火熱主之以清,然血府伏火需主以清解勻散,因伏火深潛血府,與痰濁瘀血螯合膠著,猶如殘灰宿火,須得撥開焰罩,不久自息[10]。宗丹波之言,而當勻散,勻散者勻氣宣達舒散也,勻散以生川芎、生香附等,清解以生山梔、天冬,尤以炒甘草為佳。
由于本病病機繁復,證情錯綜,臨床除緊扣“心腎陰虛之質”與“血府伏火之宿根”,還行證素[11-12]辨治,方可執簡馭繁、靈活進退。本病常見證素及相應治法方藥總結如下。
3.3.1 心火亢盛,可見心煩、失眠、面赤、口舌生瘡,或有頭痛、便秘溲黃赤澀,舌紅、絳、脈滑數,以《癥因脈治》導赤各半湯[13]加減清解心火,藥用黃連、炒甘草、生地、山梔、麥冬、犀角(以水牛角代)等。
3.3.2 心氣虛,見心慌胸悶氣短,頭昏乏力,動則尤甚,面無華,脈細弱,常用《證治準繩》加味五痹湯[14]進退補益心氣,藥用人參、茯苓、當歸、白芍、川芎、五味子、生白術、細辛、甘草。如氣虛甚以生黃芪20~30 g漸增至百克,加佛手3~6 g可免礙中之虞。
3.3.3 心脈瘀阻,可見心胸疼痛,面唇色暗,舌有紫氣瘀斑,可有胸悶、頭暈、乏力、汗出等,脈澀、弦,以《普濟方》桃仁蘇木湯[15]出入以活血化瘀,藥用紅花、當歸、桃仁、蘇木、香附、赤芍、丹參等;心脈瘀而見虛者,尤宜竹節參量少效弱,一般皆20 g;若瘀血甚而心痛者,以龍血竭與浙貝1∶3研末服,0.6~0.9 g,每日4次;瘀熱互結者加茜草、紫草涼血散瘀。
3.3.4 水飲凌心,多為心衰急作,見氣喘短息難臥,肢腫尿少納差,又可見虛煩燥擾喜涼,脈細弦勁,以四苓散合葶藶大棗瀉肺湯泄熱行水,可加菝葜,重用茯苓、豬苓,亦可以大劑益母草合通草煎湯代水,再煮它藥,去滓濃縮,減少液體攝入量,減輕心臟負荷,或加生附子1~2 g(無需先煎)以化氣利水;其中,又要分別陰水陽水之不同,腫晝劇夜平者為陽水,加人參、白芍、桑白皮、橘皮;夜劇晝平者為陰水,加車前子、茯苓、生地、桑白皮、石斛、薏苡仁。病久見形寒肢冷、唇甲青紫、舌青紫、苔白脈沉弱,以真武湯;若四末逆冷,脈如絲線甚或無脈,可給予四逆輩;還有患者出現下肢色暗硬腫如石,此瘀水互結,需用地鱉蟲、蘇木、川牛膝。
用藥精準是療效的保證。辨治尤需落于細微,治療方能絲絲入扣。除了上述“脈痹侵心”的基本證素之外,臨床也有其他兼夾證素及證治尤需注意,如急性加重期見虛火亢盛用紫珠葉、秦艽、青蒿;若熱毒壅盛可與五味消毒飲加扛板歸。至于養陰選用褚實子、百合、生玉竹等清滋不斂邪之品;陰虛夾濕者以忍冬葉,也可豬殃殃60~100 g,可煎湯代水,鮮品絞汁尤佳,放膽用之,清利而不傷胃;心虛動悸總以生脈飲加磁石為主,但見舌黃膩徑用黃連溫膽湯;心悸而氣上沖者多加降香檀香,理氣降沖,少用桂枝或易沉香,免耗傷氣陰,還可加龍骨、牡蠣、珍珠母重鎮定悸;若因痰熱而胸悶悸動常給予小陷胸湯類;化痰通絡用石菖蒲、郁金、遠志芳透心竅。其他如現代藥理證實有免疫調節作用的雷公藤10 g,或穿山龍30~50 g也可酌情使用,注意藥物的毒副作用,如肝腎心臟損害等,具體參考現代中藥藥理毒理研究,此不贅述,盡量免受藥毒。
由于大動脈炎的宿根為血府伏熱,最易傷津,日久成毒,復又耗氣,氣陰難復,故益氣養陰貫穿治療始終。益氣要防助火生熱,滋陰又要防助痰生濕。凡脈痹及心者用藥總以清滋涼潤為主,少用溫熱辛燥,免助火傷津耗氣動風。清滋涼潤之品不僅可御解伏火之毒,亦可借伏火之熱性而免滋膩生濕,不同于厚膩滋填之隊,礙壅中焦,不得暢運,亦不若極苦性寒之藥,雖可強壓一時之火,得一時之快,而更傷孱弱之根基,直損臟腑陽氣,陽氣虛損而伏火難息,錯綜復雜,橫生他癥,皆與病無益。
臨床各證素往往相互夾雜,虛實相兼。在治療時除強調“急則治標,緩則治本”,一定不忘扶正與祛邪共施,因陰為心之體,氣為心之用,即使在急性加重期也尤要顧護氣陰。
同時本病病程日久,纏綿遷延,久服中西藥物難免脾胃受累。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胃氣一敗百藥難施;臨床一定要注意顧護脾胃,攻伐之藥中病即止。值得注意的是,脈痹侵心會出現惡性心律失常、心肌梗死、主動脈夾層等危急重癥,必須重視現代醫學的明確診斷和急診措置,如PCI、CABG等,中西互參,各取所長。
現代醫學的規范治療是控制疾病進展的主要方法。傳統中醫學向來注意生活方式,如食物與導引功法等運動對疾病的影響。針對本病病機,中醫學認為,飲食要提倡清涼淡潤諸如萊菔、薯蕷、甘藍、紫薯、荸薺、枸杞苗葉、菊花苗葉、桑葚、藍莓、海蜇、甲魚等,而酒酪、臭惡、腥膻之蔥蒜韭薤、河海江鮮等尤非所宜。傳統認為,瓜果性溫者如芒果、榴蓮、桂圓、鳳梨、菠蘿、草莓等也需謹慎。凡動風、動血、生濕、助熱、傷津、滯氣之物皆非所宜。國外最新研究也證實,不同食物對免疫相關疾病有重要影響[16],可有所借鑒。同時中醫學認為,傳統功法導引術對于臟腑功能的調理也有裨益,不少導引功法都有專注于心系的部分,如八段錦中的第五式,六字訣中的“呵字訣”等都值得重視。但這些都需要進一步的研究,以明確其效應機制[17-18]。同時,良好的心態、規律的起居等都要注意。
綜上,本病目前臨床治療棘手,無論是現代醫學還是中醫學都有待進一步的深入研究。中醫臨證需辨清病機,厘清證素,規范用藥,并注意平時綜合調攝,方可取得較好的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