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寫實油畫中意象表達路徑

莫德格 房延軍

在油畫媒介運用初期，造型細致的寫實藝術一直占有主導地位，而印象主義是西方繪畫由寫實向寫意發展的一個重要節點，為表現性藝術開了先河。藝術家不再癡迷于準確的再現物象，也不甚在意畫面描繪的主題，而是渴望在繪畫語言的“意象”上有所表現，尋求光線與色彩的幻化。20世紀以來一直在倡導注重藝術的觀念性和意象表達，藝術不為再現，只為了藝術本身。當下正處于一個充斥著架上、裝置、行為等多元藝術的時代，現當代藝術更包容、范圍更廣，藝術不再有統一的判斷標準，和生活更貼近，人人都可以是藝術家。在這個藝術門類如此紛繁的時代，寫實油畫如何發展是我們一直關注并踐行的問題，“意象”的傳達無疑是寫實油畫的發展方向之一。

寫實油畫即真實的描繪對象，畫面中的形象貼近于客觀世界，來自畫家真切的觀察比較與藝術體驗。在我國現階段，寫實繪畫仍然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基于我國傳統藝術教育脈絡和主流審美取向。國家和政府積極倡導的大型題材繪畫和權威性的主流展覽，基本都是以寫實藝術來呈現，是因為它更符合絕大多數人民的視覺經驗，受眾能夠直觀的理解和體會畫作傳達的意味。

意象，所謂“象”即客觀物象，“意”則體現了主觀情感。意象即主觀意識下的形象，又是寄托了作者主觀情意的物象。實則借物抒情，將情感轉化成真實存在。意象在文學、詩歌當中常有體現，在本文語境中指的是繪畫中的藝術意象。“意象”之意在我國起源很早，最初孔子提出：“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圣人立象以盡意”等。認為象是為了達意，而象亦不足以達意。印證了藝術家借由文藝作品抒發情懷，卻不足以盡現，而觀賞者對于藝術作品也有各自的主觀理解，面對同一間作品體會出不同的“意”。提出完整的“意象”一詞的是東漢的王充，“夫畫布為熊麋之象，名布為侯，禮貴意象，示義取名也”[1]。這里的“意象”指富含深意的畫像。劉勰的《文心雕龍》中《神思》篇也寫有“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2]、“登山則情滿于山，觀海則意溢于海”[3]。用文字表述了“意”重于“象”。

寫實油畫的意象表達是中國傳統哲學、美學思想與舶來繪畫媒介的融合，符合中國油畫現階段的藝術訴求以及發展導向。意源于心，依托于象。意象重在意，重在畫家的審美取向和情感抒發。一幅意象油畫作品，不以造型是否嚴謹來評判畫作，而是能否體會到畫作傳達給你的視覺感染力和藝術張力以及情感觸動。作品中表達了意象，就是在創作過程中畫家的主觀情感超越了客觀表象，沒有被造型所羈絆，而是著重于體會深層的經驗與感悟，同時融入了藝術家自身的情思。如何在寫實油畫中傳達意象，以下內容將探討意象表達的幾個路徑。

寫實油畫中的意象體現在油畫的民族化。從油畫傳入我國至今，美術界一直在倡導油畫藝術的民族性體現，也一直在本土化方面不斷地探索和實踐。寫實油畫的民族化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描繪我國獨有的民族特色題材，二是借鑒中國傳統繪畫的形式語言。前者需要實地采風或是挖掘我國的傳統民族特色，后者則要體會我國傳統繪畫的精髓所在。中國傳統繪畫尤重意象，清代畫家鄭燮在《板橋題畫》中寫道：“其實胸中之竹，并不是眼中之竹也。”是強調在創作中畫家的主觀意識大于客觀物象，強調意象當中的“意”，畫家要畫出胸中之竹，而不是機械復制你看到的。意象無疑也是中國油畫最符合民族性的表現方式。吳冠中的畫作極致地呈現了油畫民族性與意象表達。以吳冠中先生的三幅油畫作品《夢鄉》《春秋》《思蜀》為例，作品借鑒了中國畫的形式來描繪意象，畫面當中出現有中國意味的景致和樣式，包括青綠山水一樣的筆墨設色，使得油畫媒介真正可以和我國藝術自由對話并且自然結合。畫面飽含詩意、給人以慰藉。

吳先生為首的不少油畫家都創作出了獨屬于中國并且在整個藝術世界留有印記的油畫作品。大師趙無極、朱德群先生的畫作雖非具象，但用油畫媒介表現出中式物語，無疑給當代寫實油畫以深刻啟示。油畫民族化促使藝術家對于我國傳統文化藝術進行深入挖掘和梳理，找到最恰當的創作方式，繼承和延伸了我國的傳統藝術文化，既是中國傳統美學的再現，也使得中國油畫在世界藝術范圍有獨特的面貌、有更廣闊的發展空間。

寫實油畫中的意象體現在神似貴于形似。我的導師忻東旺的作品就深切體現出這一點。他并不著迷于準確的描繪對象，畫作中總有巧妙的變形和夸張，卻能夠十分明確地捕捉到對象的特征與微表情，以及這不易察覺的神情下隱藏的心境，從而與對象產生心底深處的溝通。陳丹青曾這樣形容：“忻東旺的畫既是強烈的變形又是準確的寫實。”畫家筆下的每一個人物雖然和客觀現實不全然相近，卻有著照片無法企及的鮮活豐滿，使得每一位觀賞者都能體會到這份敏感的可貴，并被畫作所吸引。這個變形就是意象的表現。他的意象表達源于畫家善于洞察人心并且細致敏感。畫家的作品《適度興奮》，描繪了兩個并排而坐的青年，觀者的視覺更易集中于右側青年稚拙的臉龐上。他姿態拘謹，兩只手局促地交疊于腿上，體現出內心的緊張不安，而直視著畫家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興奮。對比之下，另一個人物則顯得輕松自在。畫家把人物心境與特征描繪得淋漓盡致，形象稚拙卻無比真誠。用果敢的筆觸和明麗的色彩呈現，這就是一幅畫作傳達出的意象，可以說把傳神寫照發揮到了極致。此外還有不少寫實油畫家作品中傳達了“意象”，如畫家朝戈的《敏感者》，畫作中消瘦的人物形象，飄動的發絲，瞪大的雙眼，都是在客觀人物形象上的主觀提煉。

寫實油畫中的意象體現在色彩的意味和光影的幻化上。在繪畫時注重畫面色彩的意味即注重整體色調的呈現和光影的布局，有助于意象的表達。畫面色調是指一幅繪畫作品的整體顏色氛圍，不同的色調能夠傳遞不同的色彩意味，傳遞不同的情感，給予觀者相對應的視覺感受。米勒的《晚鐘》描繪了法國北部鄉村巴比松的一個情景。在黃昏夕陽的余暉中，遠處的教堂傳來鐘聲，這時曠野里務農的夫婦停下手頭的勞作、俯身低頭禱告。暮色中人物的輪廓并不明晰，農婦緊握在胸前的雙手粗厚有力，質樸卻虔誠，腳下簡陋的農具，給畫面塑造出蕭索的氛圍。畫面意境深遠、色調深沉，金黃色的余暉映襯在黃昏的薄霧中，遠處依稀可見的教堂，右上方盤旋的麻雀，逆光中的人物，都給予畫面沉靜肅穆的基調。畫家毛焰的作品同樣具有獨特的意味，人物形象是細膩的寫實，大多呈現單一的灰色調，在黑白灰中塑造人物與背景的關系。簡單直白，筆觸設色都有中國傳統水墨畫的意象。藝術家在塑造色彩的意味時，也可以借助光影的變化。光可以賦予物體不同的色彩，從倫勃朗、卡拉瓦喬戲劇性的深化主體人物的聚光式的光影，到印象主義的記錄自然轉瞬即逝的光影在物象上斑斕的變化，光影在繪畫中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光影可以強化物象的體面關系和色彩濃度、甚至于包括物象的質感，以及塑造畫面的氛圍。光影同樣是寫實油畫當中的重要載體，能夠使一幅作品情境合一、增添畫面的意境。雷諾阿畫筆下的裸女，在靜謐的溪中悠閑地沐浴，陽光從樹葉縫隙中灑下來，散落在女子豐腴白嫩的肌膚上，形成了斑駁的光影。女子的身體在光與影的冷暖對比之下顯得更加晶瑩剔透。在透納的風景作品中，光與色的氤氳使得畫面意境深遠，光影的塑造給畫面增添了詩意和韻味。

寫實油畫中的意象體現在筆觸和肌理塑造。筆觸是油畫筆接觸到畫布、木板等材料上形成的痕跡和肌理，是畫家的藝術語言呈現。它是創作載體，同時具有表現性。筆觸的走向、粗細、濃淡都是藝術家主觀意象的體現。在筆觸的意象上，畫家盧西安·弗洛伊德是個很好的典范。他的筆觸有強烈的個人色彩，粗煉豪放、毫不矯飾，經常會形成多層次厚重的肌理效果。畫面中少有清晰的線描，都是由筆觸構成形體結構和轉折。在艾軒的作品里，我們看到詩意，這個詩意有種莫可名狀的孤獨，將觀者帶進了他的藝術氛圍中。他的作品中人物與自然融合一體，用其特有的涂抹揉搓的方式給畫面豐富的肌理，充滿了韻律。畫家在畫布上起好鉛筆稿，就用半透明的“亞克力”做一遍肌理。藝術家使用松節油稀釋透明顏色，反復罩染，并讓油和顏料流淌在畫面凹處，使之形成低點重色、高點亮色的效果。畫家以特有的肌理制作方法，在平面中塑造出豐富的層次，再反復的皴擦、疊加，從而形成了最終強烈的視覺效果。

寫實油畫中的意象也體現在繪畫當中的趣味、神秘，或是荒誕。畫家筆下的物象塑造細膩，形象卻有稚拙的趣味。事實上，超現實主義的很多作品，不僅具有強烈的觀念性，還充分傳達出意象。超現實主義畫家試圖用極度寫實的手法描繪非真實的世界，以意識流的方式呈現。達利作為超現實主義的代表，他的作品極具詼諧意味，匯集了奇思妙想。達利受到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有關潛意識理論的影響，將自己的潛意識、夢境和幻想呈現在畫面當中，并且扭曲、重組，充滿視覺張力和神秘色彩。他的作品中頻繁出現的一些形象，被他賦予了特定的意象體現。例如畫家作品里反復出現的流動的鐘表意味著時間的消逝，抽屜意味著隱私和秘密，螞蟻意味著焦慮和衰老等等。畫家馬格利特將物體重復、并列、組合放置于同一空間，產生了一種靜謐且充滿詩意的效果，暗含著揭示和諷刺，有獨特的意味。

中國寫實油畫發展到今天，經歷了不斷的繼承和再完善。片面地把寫實藝術和意象、觀念、前衛等詞語相對立，無疑是狹隘的。寫實繪畫在質疑與挑戰中前行，這條路如此艱辛，卻仍然有不少藝術家昂首并進，是來源于對繪畫的熱愛。這可以解釋冷軍在制作完成一件完整的裝置藝術后，仍然要把這個裝置作品原封不動地描繪在畫面上，只是因為熱愛。藝術史就是在不斷地繼承和反叛中發展至今，最根本、最質樸的寫實繪畫已經深深扎根于中國藝術的土壤當中。寫實油畫想要長足發展，必然要創新。所謂創新，就是在寫實油畫的意象表現和觀念性方面尋求不同的表達路徑。結合我們的傳統文化和美學思想、結合中國特有的多民族的藝術特點，在繪畫的題材、色調和筆觸肌理上找尋實現意象的可能性。

寫實油畫的意象表達是中國傳統哲學與美學思想與舶來繪畫媒介的融合，符合我國現階段的藝術訴求以及發展導向。意象重在抒發主觀感受、追求藝術自由，不被寫實的技藝所束縛。藝術家通過概括和提煉，結合自身的藝術理解和情感經驗，創作出獨具一格的藝術作品。當代性是寫實油畫發展的必然方向，具備“當代性”即注重寫實油畫的意象表達和創新性、觀念性，能夠體現當下的時代特點。我們處于一個多元的藝術時代，當代畫家有責任尋求寫實油畫的多種可能性，拓展更多以寫實油畫為基礎的繪畫形式。特別要思考在沿襲以往的寫實性繪畫技法和敘事性題材之外，如何尋求到真正符合當下時代特征的藝術，使“意”超越“象”，使寫實油畫真正具備現實意義和時代價值。

注釋：

[1]王充：《論衡》，陳蒲清點校，長沙：岳麓書社，2015年，第201頁。

[2]劉勰：《文心雕龍》，李平，桑農注評，南京：鳳凰出版傳媒集團，鳳凰出版社，2011年，第118頁。

[3]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