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永衍,魏英俊
(1.河西學院絲綢之路中醫藥研究中心,甘肅 張掖 734000;2.甘肅中醫藥大學中醫臨床學院,蘭州 730000)
《傷寒論》第99條曰:“傷寒四五日,身熱惡風,頸項強,脅下滿,手足溫而渴者,小柴胡湯主之。”筆者在翻閱《外臺秘要·論傷寒日數病源并方二十一首》時發現,書中對本條的記載為:“傷寒四五日,身熱惡風,頸項強,脅下滿,手足溫而渴者,小柴胡湯主之方。柴胡半斤,栝樓根四兩,桂心三兩,黃芩三兩,牡蠣三兩,甘草炙二兩,干姜各三兩。右七味切,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更煎取三升,溫服一升,日三服。初服微煩,溫覆汗出者便愈也。[1]”通過比較可以發現,《外臺秘要》所載條文與《傷寒論》第99條條文完全相同,但所附方劑并非小柴胡湯,而是柴胡桂枝干姜湯。目前通行本《傷寒論》是在宋代經高保衡、林億等校訂之后最終定版并傳承至今。那么究竟是《外臺秘要》記載有誤,還是宋本《傷寒論》記載有誤呢?
傳統上,對于本條的釋義有以下兩類情況:其一,本條屬三陽并(合)病。清代名醫徐靈胎在《傷寒論類方》[2]中認為:“身熱惡風,頸項強,此是太陽所同。脅下滿,此則少陽所獨。手足溫而渴者,前條之渴者屬陽明,此因脅下滿,則雖似陽明,不作陽明治矣。”或少陽證合(并)太陽證或陽明證,張仲景從少陽論治,用小柴胡湯和解表里。《醫宗金鑒》對該條文解釋為:“傷寒四五日,邪在三陽之時。身熱惡風,太陽證也;頸項強,太陽陽明證也;脅下滿,手足溫而渴,陽明少陽證也。此三陽合病之始,固當權其孰緩孰急,以施其治。然其人脅下滿,手足溫而渴,是已露去表入里,歸并少陽之機,故獨從少陽以為治也。主以小柴胡湯者,和解其表里也。此三陽合病不必悉具柴胡證,而當用柴胡之一法也。[3]”中醫專業五版、七版、八版、九版及十版《傷寒論》教材,人衛第一二版高等中醫院校《傷寒論》教學參考叢書和熊曼琪教授主編的中醫藥高級叢書《傷寒學》均將此條列入小柴胡湯本證之下,且均認為此條文中身熱惡風,頸項強,屬太陽表證;脅下滿,屬少陽半表半里證;手足溫而渴,屬陽明里證。三陽病證同見,張仲景從少陽論治,故以小柴胡湯和解之,使其樞機運轉、上下宣通、內外暢達則三陽之邪因而得解。在于己百主編的《傷寒論釋義》中對該條的注解與上述觀點基本相同。
其二,本條病證中既有表證也有里證,或為太陽少陽并(合)病。邪在表里之間,故用小柴胡湯原方以解表里之邪。金·成無己所著的《注解傷寒論》中認為:“身熱惡風,頸項強者,表未解也;脅下滿而渴者,里不和也;邪在表則手足通熱,邪在里則手足厥寒。今手足溫者,知邪在表里之間也,與小柴胡湯以解表里之邪”[4]。尤在涇在《傷寒貫珠集》中認為本條屬“太陽少陽并病,以太陽不得有脅下滿,少陽不得有頸項強。且手足溫而渴,知邪不獨在表,而一直在里也。欲合表里而并解,則非小柴胡不可耳。[5]”在冉雪峰所著的《冉注傷寒論》中引山田正珍曰:“太陽病以三日為期,今乃四五日,為少陽病可知矣,蓋此條證,自太陽葛根證轉來者,仍身熱惡風,而頸項強也。脅下滿,手足溫而渴者,少陽所兼之證。柴胡本條中,所謂或脅下痞硬,或身有微熱,或渴是也,雖無往來寒熱,胸脅苦滿,默默不欲飲食,心煩喜嘔等正證,然以其轉入少陽部位,故用柴胡治之也。若其仍有表證,而不用柴胡桂枝湯者,以少陰證較重,而太陽證不盛也。[6]”
從上述古今傷寒醫家的注釋可以發現,雖然他們對條文病機的理解有差異,但用方用藥應為小柴胡湯原方這一觀點是共識。
方證是指某一方劑的使用依據及指征,藥證是指某一藥的使用依據及指征。對于小柴胡湯相關方證、藥證的記載見于《傷寒論》第96條:“傷寒五六日,中風,往來寒熱,胸脅苦滿,默默不欲飲食,心煩喜嘔,或胸中煩而不嘔,或渴,或腹中痛,或脅下痞鞕,或心下悸、小便不利,或不渴、身有微熱,或咳者,小柴胡湯主之。柴胡半斤,黃芩三兩,人參三兩,半夏半升(洗),甘草三兩(炙),生姜三兩(切),大棗十二枚(擘)。上七味,以水一斗二升,煮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溫服一升,日三服。若胸中煩而不嘔者,去半夏、人參,加栝樓實一枚;若渴者,去半夏,加人參合前成四兩半、栝樓根四兩;若腹中痛者,去黃芩,加芍藥三兩;若脅下痞鞕,去大棗,加牡蠣四兩;若心下悸、小便不利者,去黃芩,加茯苓四兩;若不渴,外有微熱者,去人參,加桂枝三兩,溫覆微汗愈;若咳者,去人參、大棗、生姜,加五味子半升、干姜二兩。”依據96條小柴胡湯加減變化之“若脅下痞鞕,去大棗,加牡蠣四兩;若渴者,去半夏,加人參合前成四兩半、栝樓根四兩;若不渴,外有微熱者,去人參,加桂枝三兩,溫覆微汗愈。”對第99條“身熱惡風,頸項強,脅下滿,手足溫而渴者”,加減變化后為:柴胡半斤,黃芩三兩,桂枝三兩,甘草三兩(炙),生姜三兩(切),牡蠣四兩,栝樓根四兩。而由此加減變化所組成的方劑與《傷寒論》第147條所記載的“柴胡桂枝干姜湯:柴胡半斤,桂枝三兩(去皮),干姜二兩,栝樓根四兩,黃芩三兩,牡蠣二兩(熬),甘草二兩(炙)”,兩方除干姜、生姜的區別及個別藥物的劑量不同之外,其余均相同。《神農本草經》中關于干姜、生姜記載如下:“干姜,胸滿咳逆上氣,溫中止血,出汗,逐風,濕痹,腸澼,下利,生者尤良。[7]”研究《本經》記載可以發現,張仲景時期對于醫家來講,干姜、生姜兩者功效相同,區別只是藥力強弱而已。而《傷寒明理論》中成無己也提出了相同的觀點:“生姜、干姜一物也,生者溫而干者熱。[8]”
《傷寒論》第28條云:“服桂枝湯,或下之,仍頭項強痛,翕翕發熱,無汗,心下滿,微痛,小便不利者,桂枝去桂加茯苓白術湯主之”,此證與第99條身熱與頸項強并見。一般認為,第28條身熱與頸項強系心下水氣阻于太陽經脈所致。那么第99條“身熱惡風,頸項強”有沒有水飲阻于太陽的可能呢?緊跟“頸項強”之后的“脅下滿”說明有這個可能。張仲景小柴胡湯方證加減,于脅下痞鞕者去大棗加牡蠣。“脅下痞鞕”就是“脅下脹滿而硬”。用牡蠣者,以牡蠣利水化飲,軟堅除滿。《傷寒論·辨陰陽易差后勞復病脈證并治》:“大病差后,從腰以下有水氣者,牡蠣澤瀉散主之”,說明張仲景善用牡蠣利水化飲。故此“脅下滿”為水飲阻于少陽,脅下氣機不利所致。“手足溫而渴者”,水飲阻于少陽,則三焦氣化失司。三焦氣化失司,郁而化熱,則手足溫;三焦氣化失司,津不上承,則渴。故筆者認為第99條從病機來講為太少合病,水飲內結。對于此證治療,應給予柴胡、黃芩以清解少陽郁熱,栝樓根、牡蠣逐飲開結,桂枝解太陽之表兼以溫化水飲,干姜散寒化飲,與炙甘草同用可健脾化飲;炙甘草又可調和諸藥,諸藥合用既可使太少得解、表里協和,又可使氣機宣通、水飲得化。
綜上筆者認為,《傷寒論》第99條病機為太少合病、水飲內結,所用方劑應以《外臺秘要》所記為準,用柴胡桂枝干姜湯。
張仲景著成《傷寒雜病論》后,經王叔和整理分為傷寒與雜病兩部分。后因時局動蕩,在晉唐800年間張仲景著作時隱時現。時至北宋,經校正醫書局校訂,《傷寒雜病論》正式分為《傷寒論》與《金匱要略》兩部書。校成后經朝廷刊刻,成為今《傷寒論》與《金匱要略》通行本。就張仲景《傷寒雜病論》傷寒部分而言,目前可見較為完整的傳本除通行宋本外,還有王叔和的《脈經·卷七》本,孫思邈《千金翼方》卷九卷十本,《太平圣惠方·卷八》本等。通過比較各個傳本可以發現,不同傳本記載的內容有不少差異。但是目前多數學者對于《傷寒論》《金匱要略》及“張仲景學說”的研究多局限在“宋本”,這就有可能將“宋本”中一些傳抄錯誤當作經文來研究。差之毫厘,謬以千里,若將其研究結果應用于臨床必然產生問題。筆者認為,由本條推而廣之,對《傷寒論》《金匱要略》及“張仲景學說”的研究,學界不應僅局限于“宋本”,而應在整個漢唐經方傳承的大背景下去考慮,才可能離張仲景的經文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