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萌,孔競誼,周永學
(1. 成都中醫藥大學, 成都 610072; 2. 陜西中醫藥大學, 陜西 咸陽 712046)
《傷寒雜病論》是我國首部經方家診療疾病的經驗著作。張仲景在治病中廣泛使用術,《傷寒雜病論》中用術的方劑有30首,其中《傷寒論》中10首,《金匱要略》中25首,《神農本草經》《名醫別錄》等本草學著作對術的記載并無蒼(赤)、白之分。筆者通過研讀《傷寒雜病論》,認為張仲景所用術既有白術又有蒼術。本文旨在闡述張仲景在部分經方中運用蒼術之法。
術首載于《爾雅》,稱為“山薊”“楊枹薊”[1]。《神農本草經》記載:“術,味苦溫。主風寒濕痹,死肌、痙、疸,止汗,除熱,消食。作煎餌,久服輕身延年,不饑”,無蒼白之分。《五十二病方》治“胻久傷”和治“癰潰”方、《武威漢代醫簡》治傷寒逐風方、《居延漢簡》傷寒四物方亦皆只言術。《名醫別錄》載:“術,味甘,無毒。主治大風在身面,風眩頭痛,目淚出,消痰水,逐皮間風水結腫,除心下急滿,及霍亂,吐下不止,利腰臍間血,益津液,暖胃,消谷,嗜食。”陶弘景《本草經集注》首次將術分2種“術乃有2種:白術葉大有毛而作椏,根甜而少膏,可作丸散用;赤術葉細無椏,根小苦而多膏,可作煎用”。在晉代至唐代早期的文獻中,“術”和“白術”并存混用,以“白術”為主,“蒼術”記載罕見[2]。至宋代蒼白術之功用有明確區分,但宋人更推崇白術。《本草衍義》指出:“今人但貴其難得,惟用白者。”《太平圣惠方》引《傷寒論》方皆作白術,林億等校對《傷寒論》將術改為白術[3]。而《藥征》《類聚方》《類聚方廣義》只言術,且經方中術更傾向于用蒼術。
宋·蘇頌《本草圖經》首次詳細記載蒼、白術性味功效及臨床應用的區別。至今元時期,《珍珠囊補遺藥性賦》載:“蒼術……補中除濕,力不及白,若寬中發汗,功過于白。”明代《本草集要》載:“術味苦、甘、辛,入足陽明經、足太陰經……蒼者氣味辛烈。若補中焦,除濕力小于白術。”至清代《玉揪藥解》載:“蒼術,味甘、微辛,入足太陰脾、足陽明胃經。燥土利水,瀉飲消痰,行瘀開郁去滿,化癖除癥,理氣吞吐酸去腐,辟山川瘴癘,起筋骨之痿軟,回溲溺之混濁。”“蒼術走而不守”“蒼術善行”“蒼術入脾,其性動蕩,故長于行,入胃則兼達辛金而降濁,入脾則并走乙木而達郁”。《本草新編》載:“蒼術,氣辛,味濃,性散能發汗。入足陽明、太陰經。亦能消濕,去胸中冷氣,辟山嵐瘴氣,解瘟疫尸鬼之氣,尤善止心疼。但散多于補,不可與白術并論。”當代認為,蒼術味辛、苦、性溫,歸脾、胃、肝經,具有燥濕健脾、祛風散寒、明目之功,用于濕阻中焦、脘腹脹滿、泄瀉、水腫、風濕痹痛、風寒感冒、夜盲、眼目昏澀等[4]。
《金匱要略》麻黃加術湯治療“濕家身煩疼”,所用術當為蒼術。《醫宗金鑒》曰:“惟身煩痛而不發黃者,則為外感寒濕,與麻黃加術湯發其汗,寒濕兩解。”本證中寒濕在表,使衛陽郁閉不通,營陰滯澀難行,故出現“身煩疼”之證,較之寒“身疼”更劇,當發其汗。蒼術苦溫燥烈,善于走表而祛濕發汗,可助麻黃湯攻除表邪。如《用藥法象》載:“蒼術能除濕發汗。”《本草新編》曰:“蒼術之妙,全在善于發汗,其功勝于白術。”時人認為此術當為白術,但在表邪郁閉至身煩疼時怎可用令氣機收斂之藥?張仲景雖言濕家為病當取微汗,但微汗為結果并非治法。如大青龍湯治療“中風,脈浮緊、發熱、惡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煩躁者”“傷寒,脈浮緩身不疼但重”用麻黃六兩,仍“取微似汗”。縱觀后世醫家治療寒濕在表,皆取蒼術通達表濕之功。
桂枝附子湯證為風濕在表,水濕充斥表里,閉阻經絡,但未傳少陽陽明,故用桂枝湯配伍大量附子俱走內外以溫通陽氣,除表里之濕。“大便堅,小便自利”,說明用藥后氣機通達而風濕未盡,此時張仲景減少一半用量改用去桂加術湯,旨在進一步祛除濕邪,此時當用蒼術助附子解表除濕,而不可用白術以礙邪氣出達之機。張仲景在此方方后注:“術、附并走皮中,逐水氣,未得除故耳”,亦能佐證此時當用蒼術通表。甘草附子湯出現類似麻黃湯“身疼腰痛、骨節疼痛”之“骨節疼煩,掣痛不得屈伸,近之則痛劇”的癥狀,可見此時營衛虛滯較輕,而體表陽氣郁滯更重[5]。張仲景附子僅用1枚專以治表,此時亦當用蒼術宣痹通絡,助附子開在表之風寒濕邪。后世醫家對蒼術散表之濕治療風寒濕痹癥多有發揮。如李杲《蘭室秘藏》所載蒼術復煎散運用大量蒼術“治寒濕相合,腦右痛,惡寒。項筋脊骨強,肩背胛眼痛,膝臏痛,無力,行步沉重”。研究表明,蒼術具有抗炎鎮痛的藥理作用[6],可見蒼術治療風寒濕痹是有確切療效的。
越婢加術湯原文:“里水(《脈經》注一云皮水)者,一身面目黃腫,其脈沉,小便不利,故令病水。假如小便自利,此亡津液,故令渴也。越婢加術湯主之”。此證病機為水氣內停,郁而化熱,衛不虛而水邪實其營分,治當發汗利水、清泄里熱。尤在涇認為,越婢加術湯治其水非治其渴也,以其面目悉腫,故取麻黃之發表,石膏之清熱,術之祛濕,陸淵雷稱其為逐水發汗之劑。可見其邪在表而不在里且正氣不虛。越婢加術湯是在越婢湯的基礎上出現“風濕痹痛、小便不利”時應用,可見術在此方中起到除濕通痹、通利小便之功。蒼術性能發散、通達內外,更利于濕去痹除。后世醫家亦多用越婢加蒼術湯治療溢飲、熱痹、浸淫瘡等。
腎著湯原文:“腎著之病,其人身體重,腰中冷,如坐水中,形如水狀,反不渴,小便自利,飲食如故,病屬下焦。身勞汗出,衣里冷濕,久久得之,腰以下冷痛,腹中如帶五千錢,甘姜苓術湯主之。”腎著即寒濕痹著于腰部所致。“身體重,腰中冷,如坐水中,形如水狀”,說明此為寒濕浸淫腰府,寒氣凝滯,濕性重濁,使陽氣不能溫運,經脈不能通利。“小便自利,飲食如故”說明腎之氣化、脾之運化未受影響,亦未因受外濕而致內濕。歷代醫家對腎著病病機分析認為,此非內傷虛損乃外感寒濕。在治法上,不必溫腎陽,亦不需健脾陽,只需祛除在經之寒濕,則腎著可愈。本方中干姜、蒼術可散寒除濕通痹,使邪從肌表而散;茯苓通利水道,引濕邪從下焦而去。腎著湯功效在于散寒除濕、通痹止痛,白術可燥里濕而不可祛表濕,蒼術歸脾胃,走而不守善祛肌腠之寒濕,故此方中當用蒼術。而從現代醫家臨證來看,應用腎著湯亦多取蒼術。如馮世倫治療腎著病,如寒偏重者多予干姜,濕飲盛者多投茯苓、蒼術[7]。
綜上所述,根據文獻考證,蒼(赤)、白術在《傷寒雜病論》成書之時并未明確區分。經方中術類藥一律為白術乃為宋人篡改。根據對張仲景原文及蒼術藥性特點分析,筆者認為在部分經方中使用蒼術更為合理,也更符合臨床實際,這也得到了后世諸多醫家的驗證。清代醫家薛生白在《濕熱病篇》亦指出“濕在表分”和“濕在肌肉”使用蒼術祛表濕的治法。故筆者認為張仲景在麻黃加術湯、桂枝附子去桂加術湯、甘草附子湯、越婢加術湯、腎著湯等方劑中皆用蒼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