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邵莎莉
喬建中《一件樂器和一個世紀——二胡藝術百年觀》一文,將二胡藝術置身于20世紀中國社會變革的宏觀語境中,深刻地勾勒出近百年來二胡藝術的發展軌跡及特征,從更深的文化層次探求二胡藝術與一個變革時代的相互關聯,表現出了作者對二胡藝術的深切關懷,為以后的相關研究提供了詳實的理論參照。
二胡,始于唐朝,稱“奚琴”,至今已有一千多年的歷史,是流傳于中國廣大地區的弓弦樂器,亦稱胡琴、南胡、嗡子等①備注:① 引自《中國大百科全書(音樂舞蹈卷)》,二胡詞條,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89年版。。和中國其他傳統樂器相比,二胡及其所屬的弓弦樂器形成的最晚,大約在明清時期傳遍大江南北,成為民間戲曲伴奏和樂器合奏的主要演奏樂器。20世紀初致力于“國樂改進”的二胡藝術家劉天華對于他所擅長的二胡進行改革,在創作手法和演奏技巧上借鑒吸收琵琶、古琴以及西洋樂器等手法和技巧,增添了二胡的藝術表現力,推動了二胡作為獨奏樂器的發展。劉天華對二胡藝術的貢獻為這門藝術在20世紀的全面發展奠定了基礎,開辟了新的篇章。
新中國成立后,國家基于對保護傳承民族民間音樂的重視,挖掘了大量民間藝人的藝術珍寶,使得包括二胡在內的民間器樂發展迅速發展。這一時期楊蔭瀏、曹安和先生南下,尋找到二胡史上的另一位巨人盲音樂家阿炳,并且搶錄下他的六首二胡琵琶作品,這些作品后經整理出版,影響深遠。在此后的半個多世紀中,又涌現了一批又一批的二胡教育家及演奏家,發展方向基本上沿襲了劉天華為代表的“中西融合”路線和以華彥鈞為代表的“民間二胡”路線,這一批二胡藝術家同樣為二胡的創新發展做出了杰出的貢獻。盡管二胡藝術從上個世紀初至今取得了輝煌的成績,然,對二胡在近百年的時間里取得高成就的因素缺乏探源,期間它的發展軌跡和特征又是怎樣的亦是如此。而喬建中《一件樂器和一個世紀——二胡藝術百年觀》[1]便是對這一系列問題的回應。作者以劉天華創作的二胡獨奏曲《安適》為研究起點,梳理了1915年至20世紀末二胡藝術的發展軌跡,并且從更深的文化層次探尋出社會環境與二胡藝術發展的內在關聯,依據這種關聯和二胡藝術自身題材、體裁方面的演變對百年二胡發展進行分期,總結了二胡藝術與傳統音樂之間相輔相成的內在藝術規律。該文的研究視角廣闊,史料詳實,對近百年來二胡藝術的發展做了細致的記述,代表了國內學術界在這一領域研究的高水準。基于此文的引發,也是基于此文的誘導,今日音樂界或需一種新的視角去看近百年藝術世界里的二胡作用。
20世紀是中國社會大變革的歷史時期 ,這個時期的中國音樂發展主要依賴于中國的社會環境變遷并長期受制于政治因素。喬建中立足于二胡藝術的自身演變及與社會生活的交相呼應,認為二胡發展應該為三大時期:(一)初創之期(1915-1949)、(二)興盛時期(1949-1979)、(三)新探索時期(1979-1999)。作者對這三個階段分別敘述:初創之期中國社會內憂外患,戰亂頻繁,作為知識分子代表的劉天華,在其作品中表達了這一時代一個知識分子內心的苦悶、歡樂、憧憬;作為民間藝人代表的華彥鈞,在其作品中表現的是他自己的人生經歷和精神感悟。興盛時期新中國的成立為二胡藝術的發展提供了優越的生態環境,這一階段的二胡藝術家基本上繼承了劉氏的中西融合的文人路線和華氏的純傳統的民間路線,在教學上組建形成了一種嚴密、系統,非常專業化的體系,在表演和創作方面誕生了大量優秀的人才。新探索之期“文革”結束,改革開放的政策為二胡的大膽創新與嘗試創造了更為寬松的環境,二胡創作大型體裁的傾向,現代主義音樂技法、語言的大膽嘗試使二胡藝術進入了又一個新時期。社會環境與人類活動相互作用和影響,縱觀作者對二胡藝術的分期論述,可以直觀了解二胡藝術各個階段的發展與中國各階段的社會環境緊密相聯,相互制約又相互影響。
縱觀20世紀中國社會環境的變遷,“中西關系”是一直影響著中國社會發展的重要因素。從1919年的“五四新文化運動”伊始,中國的傳統文化受到西方文化的猛烈沖擊,在音樂界出現了學習西樂思潮,以西方音樂為參照的音樂文化逐漸在中國扎根發芽,至此,中國古代音樂開始向現代新音樂轉型。1942年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強調“古為今用,洋為中用”的文藝指導方針,指出中外文化各有所長,都應該認真的學習和研究。1978年的改革開放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二次中西文化大碰撞,在音樂界出現了學習西方的現代音樂創作技法的熱潮,“新潮音樂”應運而生。西方音樂的沖擊在二胡藝術的發展中也有具體的體現,最早對此進行研究的當屬劉天華先生。劉天華在《國樂改進社緣起》[2]一文中指出:“一國的文化斷然不是抄襲外國的皮毛就可以算數的......也不是死守老法,固執己見就可以算數的。必須一方面采取本國固有的精粹,一方面容納外來的潮流,從東西的調和與合作之中,打出一條新路來”。劉天華在藝術上如此深刻明晰的見解,在當時我國新音樂文化建設的初創階段是難能可貴的。在此后的時間里,一輩又一輩的二胡藝術家繼承了他中西融合的文人路線,為二胡藝術的創新發展做出了杰出的貢獻。比如六十年代的二胡藝術家劉文金,在二胡創作中將鋼琴與二胡有機結合在一起,為二胡語言的創新進行了新的開掘,再比如80年代的譚盾將現代作曲技法運用到二胡藝術中,在民族器樂創作街引起長時間的爭論等等。
總的來說,社會環境對二胡藝術的影響是顯而易見的,二胡藝術的發展離不開中國社會環境的宏觀語境,同時社會環境的種種變遷也體現在二胡藝術的各個方面。
傳統音樂是中國各種音樂體裁創作的源泉,它的價值是任何遺存都無法代替的。魯迅先生在《且介亭雜文集》[3]中說:“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筆者認為這句話同樣適用于中國傳統音樂,是對傳統音樂最好的定位。音樂是民族的,各民族的音樂都有其自身特點,音樂又是世界的,各民族音樂是世界音樂中不可缺少的色彩。近年來隨著科學技術的日新月異,經濟文化等各方面全球化發展愈演愈烈,人們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傳統音樂的重要性。
對于傳統音樂的繼承與發展同樣在二胡藝術中有所體現,正如喬建中在文中通過二胡與傳統音樂的內在關聯,將二胡作品分為以下幾類:(1)以某一民間樂曲、曲牌或某一專業作家作品的音調原型為主題并貫穿運用,使之基本保持原型的風格面貌,即我們常說的移植、改編作品、(2)作品依托于某一民族、地域風格,但不直接使用具體音調素材、(3)作品中既不直接選用民間音調,也不依托某種民族、地區運用風格,但經過作曲家自己的創造,仍然使作品保持著鮮明、濃郁的中國特色和民族風格、(4)追求新的創作觀念,而不以保持傳統風格為目標。并且,在音樂語言的運用上,努力強化作曲家自己的個性,較遠地拉開了與傳統之間的距離、(5)以20世紀形成的“前衛”創作觀念和技法為指導而完成的作品。作者通過對這五類作品的分析得出結論:“即無論現代音樂思潮以多打的沖擊力去浸染這門藝術,它也會在整體上緊緊地依托著中國傳統音樂,同后者保持著不易割舍的親情關系。可以說,這也是20世紀任何一門藝術想要保持其‘可持續發展’的根本動力”。
從二胡藝術與傳統音樂的內在關聯可以看出,傳統音樂是各類音樂體裁創作的源泉和動力,中國傳統音樂博大精深,在當下對于傳統音樂的繼承和發展也是值得關注的重點問題。傳統音樂的發展道路是曲折的,20世紀初西方音樂的傳入,當下市場經濟、商品音樂的發展都沖擊著傳統音樂的生存環境;傳統音樂的發展道路又是平坦的,它佰納海川,去其糟粕留其精華,像一條永不干涸的河流源遠流長。在各類音樂大放異彩的時代,傳統音樂是否還重要?答案一定是肯定的,傳統音樂更值得我們當代人去保護與傳承。
不可否認,在動蕩不堪的20世紀,二胡藝術取得的成績和成就是巨大的,是值得歌頌和驕傲的。喬建中在文末也指出了自己的反思:“然而,這一切并不能打消筆者對二胡藝術現狀及未來命運的擔憂。例如,從藝術表演上說,我么到底形成了自己的演奏體系沒有?與劉、華時代比,我們在技藝功底方面究竟有了哪些大的突破?再就創作而言,百年來的作品何其多也,但在語言的個性方面,在樂思的深刻性方面,在結構的精微、邏輯的嚴謹方面,今年的二胡作品比劉、華時代又賣出了多大的步子?又比如在教學方面,我們有了哪些系統的教學經驗......等等”。作者對二胡藝術的深切關懷與反思也讓筆者對傳統音樂在當代的發展有了新的思考。21世紀的中國,像一座上緊了發條的鐘表,它飛速的向前發展,各種新興事物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更為寬松的文藝政策為傳統音樂的發展提供了廣闊的天地,同時傳統音樂也不斷遭受著各種現代文化的沖擊,那么在當下傳統音樂如何走出自己獨特的道路呢?筆者認為在傳承中發展,在發展中傳承是傳統音樂在當代發展的重要依據。
首先,辯證看待中國傳統音樂的傳承與發展。中國傳統音樂的傳承與發展是不可分割的有機整體。傳承是中國傳統音樂活水的源頭,沒有傳承,發展就失去了“根”。其次是尊重歷史,保護傳統是中國傳統音樂發展的基礎。由于傳統音樂文化具有很強的地域性和民族性色彩,在歷史變遷中,傳統音樂的變化始終遵循自身原有的特點,所以尊重傳統音樂歷史是保護傳統音樂的基礎。第三是勇于突破,大膽創新。中國傳統音樂是由勞動人民在生活和勞動中自己創作、自己表演的體裁形式,隨著現代生活方式的變化,傳統音樂賴以生存的土壤逐漸消失,在現代社會環境下發展傳統音樂需要突破和創新,這也是傳統音樂經久不衰的重要原因。總的來說,中國傳統音樂的傳承與發展需要多方面的支持,繼承傳統,突破創新,在傳承中發展,在發展中傳承是中國傳統音樂繼續流傳的重要法則。
今天我們常說“文化自信”,筆者認為“文化自信”不是盲目崇拜國外又貶低中國文化的膚淺,不是僅僅掛在嘴邊的口號,“文化自信”是以身作則的努力和堅持。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文化自信:“文化自信是一個民族、一個國家以及一個政黨對自身文化價值的充分肯定和積極踐行,是對其文化生命力持有的堅定信心”。少年強則國家強,對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保護與傳承,對中國傳統音樂的繼承與發展是當代音樂人對“文化自信”最有力的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