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掉鏡頭，好好吃飯

二三

小時候，我因為偏瘦，家里人給我盛飯用的是最大號的碗，大人們總是笑瞇瞇地把各種肉菜夾進我的碗里。我來者不拒，吃得一干二凈。雖然吃得多，但我的體重分毫不長。父母常常擔心我沒吃飽，總會在茶幾上擺滿各種各樣的零食，在臨睡前還會貼心地給我加餐。朋友聚會時，我一個人能吃兩個人的量，朋友常常羨慕地問我：“你怎么就吃不胖呢？”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YouTube上看到了吃飯直播（也稱“吃播”）。鏡頭前，食物擺得滿滿當當，而主播的臉一樣秀色可餐，還有食物烹飪時發出的“滋滋”聲和主播津津有味的咀嚼聲，我像著了魔一樣一遍遍地觀看著。

很快，“吃播”就占滿了我的偏好列表。每天的睡前時光就像一場與“吃播”的秘密約會，開始變得寶貴而令人期待。和喜歡吃一樣，我喜歡“吃播”，它讓我感到幸福。

沒想到的是，我的室友R竟然也是“吃播”的愛好者，而且，她自己也是一位美食主播。初見R時，我們只是見面打招呼的關系，讓我們從陌生室友在三秒內升溫到戴著耳機抱在一起大喊大叫的，正是“吃播”。

“我都不敢跟別人說自己喜歡聽這些奇怪的咀嚼聲，怕別人說我變態！”R碰到志同道合的我，難得露出欣喜的笑容，點開了她最喜歡的一個吃餅干的視頻。我們倆擠在小小的電腦前，互相推薦喜歡的主播，一人戴著一只耳機，陶醉在主播吃餅干時發出的輕柔嘎吱聲中。R說：“真的超級好聽，我常在學習和工作時聽他們吃東西，還總是擔心耳機線松掉被人聽到?！?/p>

我翻開她的個人主頁，點開一張張照片，看到精美擺盤的菜肴和她手捧豐盛食物自拍的笑臉。每張照片下面還附著她自己研制的菜譜和做菜時的心得，她在留言中也會悉心解答網友的疑惑，熱心與粉絲互動——多么充滿活力的美食主播??！

我一瞬間被打動了，為什么自己不試一試？反正我有吃不胖的體質，又那么熱愛美食，做“吃播”應該是將愛好和職業結合起來的美差。我當即新建了一個Instagram賬號，還開了Facebook主頁和YouTube頻道，花了一個小時設計了個人Logo和名字，感覺信心滿滿——充分的準備是締造不凡事業的第一步。接著，我在網上買了一個“迷你八爪魚”三腳架。

在一個寂靜的夜晚，我關掉空調和風扇，打開廚房的燈，把手機架在小“八爪魚”上，調整到對準砧板的角度，聚焦于圓乎乎的土豆，搓搓雙手，顫抖地戳了一下錄制鍵，開始了第一次拍攝：切土豆！

我選用的上好新鮮土豆與菜刀和砧板發生著激烈的碰撞，產生了干脆利落又略帶淀粉摩擦的美妙聲音。廚房天然的回聲效果令一切更加悅耳動聽，僅聽聲音就能勾起唾液的分泌……

除了切土豆，我還錄制了吃薯片、攪拌土豆泥、吃雪糕、嗍粉、做鐵板烤肉、吃拌飯、焗蝦等視頻，分別剪輯成一分鐘的短片發在Instagram上。自己聽得爽的同時還收獲了許多點贊和評論，真是一舉兩得！我仿佛看到了自己成為下一個“吃播網紅”的曙光。

然而，一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我的“網紅”之路：我長胖了。

為了追求拍攝效果，我不再隨性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而是選擇一些觀眾喜歡的、誘人的食物。不幸的是，蔬菜和水果從來不在這個行列之中，滋滋冒油的烤肉、脆香多汁的炸雞、甜蜜的芝士蛋糕和冰激凌，成了我“于公于私”的偏好。

我發現許多人更愛看烤肉的視頻，于是我去烤肉店的次數變多，甚至連續吃了五天的自助烤肉。為了留下滿意的素材，我每次去餐廳都會點更多的菜，在家時也會烹飪更多的菜肴。

開始做“吃播”的一個月內，我的體重增加了20斤，衣服的尺碼從M變成了XXL。20年來向世人得意揚揚地炫耀的自己吃不胖的資本，在我致力于拍攝“吃播”視頻的過程中瓦解。一向只會催我多吃點的媽媽，都會在微信上看到我的近照后，發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表情：“臉怎么圓乎乎的啦？”

忽然間，我什么都不想吃了。

一天下午，我一個人在長椅上坐了半天，加州的陽光正好，艷陽下的草地散發著夏天留下的暖意。我的身旁圍坐著一群嬉笑著的白人姑娘，她們手捧著餐車上五美元一杯且加足了冰和糖的珍珠奶茶。不遠處賣奶茶的餐車前排起了長龍，不同膚色的男孩和女孩伸長脖子巴望著，只是為了盡快吸上一口來自亞洲的甜飲。

換作以前的我，大概會拉著朋友沖過去排隊。但是此刻我無動于衷地坐著，身體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看著人群從四面八方聚攏，再帶著奶茶散開。日落時分，我看著奶茶餐車關上門，漸漸遠去。不知為何，我的心情甚是低落，宛如一個迷失了方向的孩童。

因為一味地想要錄出好聽的聲音、拍出好看的照片，吃給予我的幸福感在鏡頭和社交媒體的凝視下被一層層剝奪干凈，“吃播”變成了一出迎合觀眾的獨角戲。“吃播”主播身份下的我，對食物越來越不感興趣，更何談吃東西時的幸福感。于是我再也沒有更新過社交媒體主頁，我的“吃播”之路就這么戛然而止了。

但激發我走上這條路的R還在繼續，她總是在小房間里化好妝，穿上好看的裙子，一個人背上裝有小相機、三腳架和自拍桿的書包出門覓食，不知道的人都以為她是去約會。一切似乎進展順利，視頻觀看人數逐漸增加，粉絲紛紛留言鼓勵她繼續拍攝。

有一天，她很晚才一臉疲憊地回到宿舍，我聽見她啜泣著和朋友說，因為錄制時點了太甜的飲品，不得已摻了很多冰，硬著頭皮喝光了，但錄制結束后她馬上就捂著肚子跑去了廁所。兩天過后，手機上彈出了R的最新視頻。我猶豫著點開，看到笑容燦爛的R攪動著一大杯冰拿鐵，瞇著眼一口一口地抿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右手端著杯子笑著說道：“嗯，我點的這杯抹茶拿鐵有點甜，不過為了避免浪費，我機智地向店員要了一大杯冰。這樣攪拌著喝，正好中和了拿鐵的甜度，冰冰涼涼的，很適合在這個季節喝呢！”

我皺起眉頭，關掉了視頻。如果不是偶然得知幕后的故事，我怎么能想到這樣快活的語氣是她忍著疼痛和酸楚演出來的呢？

有一次，我發現一直在社交媒體上說絕不會浪費食物的她，居然在錄制完視頻后把剛剛出爐的吐司扔掉了。看著我惋惜的神情，她一臉平靜地說：“我一般都把做好的食物分給別人吃，或者扔掉，我現在做完飯之后什么都不想吃?！?/p>

后來在一次夜談中我得知，現在腿細如竹竿的她曾經是個“肥妹”，從小給家里做飯并屢獲好評的她，希望通過美食傳遞更多的“正能量”，于是開始做美食主播，積累了一定的人氣。然而她始終惴惴不安，不敢多吃亂吃，害怕某一天自己會重新變胖，回到過去的黯淡時光。她說：“我以為拍攝視頻時記錄自己吃東西的樣子會令我更加快樂，但關上鏡頭后，我卻會莫名其妙地擔驚受怕，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p>

這種似曾相識的失落感，令我突然理解了她。我這才明白，原來不止我一個人感受到這種幸福感被吞噬的過程。那些讓人艷羨的美食自拍視頻背后，是別人看不見的迷茫與孤寂。主播被困在這種不屬于自己的滿足感中，只能繼續穿戴漂亮地精心赴約，然后笑著邊自拍邊告訴大家：我吃得很好，不用擔心。

結束短暫的“吃播”生涯后，我再也沒看過“吃播”視頻。我的飲食習慣漸漸規律起來，我重新找回了吃飯帶來的幸福感。然而，每次在網絡上看到那些又瘦又好看的主播在鏡頭前面帶笑容地吃著大量的烤腸、炸雞和漢堡，我都會感到心疼。

在一個韓國紀錄片中，著名“吃播”主播Shoogi為了保持嬌小的身材，每天都堅持去游泳，一天中唯一的一頓飯便是鏡頭前的這餐。因為做“吃播”，她沒有社交時間，每天就是家、健身房和錄影小辦公室的三點一線，一整天說的話都是對著鏡頭的自言自語。記者問她：“你怎么能吃這么多？”Shoogi淡淡一笑：“做這一行久了，胃就撐大了?！?/p>

大多數做“吃播”的，都不是什么大胃王，他們是平凡如你我的普通人，但又因為這份職業而不能繼續做一個普通的人。

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R再也不上傳任何“吃播”視頻了，但是在她的私人Instagram主頁上，她還是會偶爾上傳一些自己做的甜點的照片。沒有了花哨的文字，也沒有了一絲不茍的微笑，我想，她在鏡頭看不到的地方，應該吃得很幸福。Shoogi說，她最大的希望是，每個看她“吃播”視頻的觀眾都能好好吃飯，而我在做過“吃播”以后也有同樣的感受：關掉鏡頭，好好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