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的信任

沈聯濤

2020年2月26日，在馬來西亞雪邦，從武漢撤回的馬籍民眾抵達當地機場機場。圖/ 法新

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暴發后，其在全球范圍內的傳播速度開始超越了中國境內的形勢，世界各地的人們逐漸意識到“局勢變得很嚴重”。世界大勢流年不利，是因為我們從單極秩序向多極秩序轉變，其間必然經歷一個失序階段，甚或稱之為一盤亂局。人人窮于應付不可預料的人禍和天災，其間還摻雜著虛假新聞，也難怪沒人敢輕易奢談“信任”二字了。

民族國家之肇建，始于人類團結起來、相互扶持，以共同應對不可預測的威脅。每個人都將信任寄托在其他人身上，認為總會有人站出來處理那些他們已知或未知的風險。這種信任的形式便是私人間或社會的契約。奧地利經濟學家熊彼特認為，企業家使用自己的資金來處理好公司客戶和股東將面臨的風險，則他會成為贏家。而當國家辜負公眾的信任，最終將會面臨社會抗議、內戰或牽扯其他國家的更大范圍的沖突，今天的敘利亞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在其他地方，只要社會資本受損，信任就會削減至要么不信任何人，要么僅信任以家庭、種族或宗教紐帶聯系起來的群體。有些人會抗議，有些則以手中的選票促成變化，而另一些則用腳投票，要么移民要么逃離。

《2020年愛德曼信任調查報告》基于對28個國家或地區34000人，在近20年來所進行的在線調查，做出結論認為目前已經到達一個轉折點。過去，經濟增長會促生信任，不平等加劇則損害對機構的信任。這種信任已遭侵蝕，83%的被調查者憂心于失業，76%的人害怕看到的是虛假消息，56%的人認為目前形式的資本主義弊大于利。

最近的三個例子表明，對政府和政治人物能否在解決問題時發揮正面作用，世界各地人們莫衷一是。

在美國，皮尤研究中心發現，“如今只有17%的美國人愿意信任華盛頓的政府機構，其中3%聲稱一直都是信任政府的，而另外14%則只是在“大部分時間”里信任。約翰遜總統任職時，民眾對華盛頓的信任率尚為77%。2020年的美國總統大選會給出定論，美國選民是更信任總統領導下的政府，還是堅信更多依據憲法受到約束和制衡的政府。

中國政府采取了空前的行動以應對新型冠狀病毒蔓延，其中包括讓一半以上的人口居家隔離。這樣的舉措沒有帶來恐慌與抗議，加之中國人居家之際，電力、食物、水供應，甚至電信服務也都毫無短缺之虞，這充分說明中國人對社會秩序的信任。根據《2020年愛德曼信任調查報告》，中國人對政府的信任度指數最高，達到82，而美國為47，俄羅斯僅為30。香港的這一指數為50，較2019年下降5個點。

馬來西亞一周來政局跌宕起伏，最終馬哈蒂爾辭職，并被任命為臨時總理。馬來西亞的愛德曼信任指數已從2017年的47上升至2020年的58。2017年的數值采樣時間在2018年5月大選之前，馬哈蒂爾就是借由該次大選重新掌權。

近期馬來西亞政壇的爭論焦點是權力交接進程，以及國家是否應轉向基于種族和宗教的政治結構，放棄曾經多種族的“馬來西亞人的馬來西亞”。由于各個政黨在這些問題上分歧巨大，看來對馬來西亞領導層的信任問題只能通過下屆大選才能解決。

正如愛德曼信任調查報告正確指出的那樣：“今天只有兩件事能換來信任：能力（兌現承諾）和高尚的行為（做正確的事并努力改善社會）。人們不僅關心你做什么，還要看你是怎么做的。”

民主選舉中，空口許諾所見多是，但兌現承諾卻非常困難，因為世界本身已經變得更為復雜。

“美國優先”政策改變了游戲規則。舊的單極秩序，其支柱在于一系列維護全球公共利益的多邊國際機構，例如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糧農組織，它們有助于維護健康、糧食和全球安全。但隨著富裕國家重創于全球金融危機，從而債務激增，其為全球公益作貢獻的慷慨捐助變得越來越少。

因此，隨著全球過度消費帶來更多的碳排放量，并進而導致全球變暖，世界正苦于自然災害造成的社會損失加重，而腐敗和無能等人為因素更是雪上加霜。

企業過去一直都是以經營目標來進行管理。當今的全球治理似乎是“事故管理”，處理每次事件都力不從心，因為它們超出了官僚基層的想象力。例如日益嚴重的社會不平等，以及很大一部分人口岌岌可危地生存在陷入貧困的邊緣，其中一些問題原本可以而且應該在富足的時候就加以預防。

有一件事很清楚。“依循舊例”將不再奏效。在反常時期進行管理或治理，需要更好的聆聽方式，例如從社會層面的反饋來了解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的實際情況。沒有什么既有經驗能夠幫助任何國家應對如此全球規模的病毒傳播。

從積極的方面來看，在這場動蕩中都將涌現出輸家或贏家。塵埃落定時，那些能夠贏取信任的個人、企業或國家，將成為最大的獲益者。世界上有太多的領導人，缺乏的是政治家。在這個混沌的時代，那些能夠超越個人或派系利益的人將是笑到最后的人。

（翻譯：臧博;編輯：袁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