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匠石太貴

◎伍中正

石太貴是石家村的瓦匠。石家村的瓦匠不多，石太貴的師傅算一個，石太貴算一個。

師傅讓他出師那天，石太貴很感動，還像當年拜師一樣，雙膝跪地，連磕了三個響頭。師傅很樂意地留他吃了一頓飯。席間，師傅還對他說了一番話。吃完飯，師傅還給了他水平尺、瓦刀、灰桶等工具，算是出師禮物。師傅叮囑：石太貴，到哪都記著師傅的話，記著啊。

果真，石太貴走到哪，他都不敢忘記師傅的話。

石太貴手藝好。村里人修屋、打灶、做地坪，多接請石太貴，一個理由是石太貴的師傅上了年紀，再不出門干活，還有一個理由是石太貴有著好的手藝。

只要有人接請，石太貴從不擺架子，總是熱心地答應人家。

村里人常常看見石太貴腰間別著瓦刀，挑著灰桶不緊不慢地走著，嘴里有一句沒一句地哼哼、唱唱。

石太貴心里裝著一個人。那人是青妮。

三年前隨師父起屋時看見眉清目秀的青妮，就裝在了心里。青妮已經裝了三年，在石太貴心里。

青妮家起屋，石太貴天不亮就過去幫忙。搬磚、挑沙、鋸木，到天黑了，還不肯歇著。青妮勸他歇歇，石太貴不歇，全當自己家蓋房，樣樣活都干。

青妮家的房子沒建好，石太貴一腳踩空，從磚墻上摔了下來。落地后，石太貴手捂著腿，嘴里一聲沒吭。

青妮過意不去，趕緊叫人把石太貴送到了醫院。

半年過去，石太貴的腿沒好利索，瘸了。青妮看在眼里，心里疼。

石太貴，好歹是在我家出的事，這輩子，我來養你！青妮說。

石太貴搖搖頭。說，青妮，這腿怪不了你。還說，這輩子，我自己養自己，不連累你！

幾句話，說出了青妮眼里的淚。

石太貴沒有放棄瓦匠的活。

石太貴跛腳出門，跛腳回家。

村里有人給石太貴說親。石太貴總是搖頭。

青妮那天肚子疼，到醫院一檢查，得了讓村里人也讓青妮娘焦心的病。

醫院的催款通知讓青妮的娘沒了主意。

石太貴知道后，趕緊去了醫院交錢。

青妮這病很重，一般的人家治不起。醫生跟青妮娘說。

醫生說這話時，石太貴在旁邊聽見了。

石太貴一點也不心疼地在醫院給青妮交了四次錢。

青妮躺在病床上。石太貴坐在青妮身邊。青妮說，石太貴，當初，你在我家起屋時，摔著了腿，我鐵心養你一輩子，沒想到，為我的病，讓你也搭進來了。

說完，青妮眼里是淚。

石太貴說，青妮，千萬別這么說。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記著。石太貴眼里是淚。

青妮還是走了。

每年清明，石太貴在青妮的墳頭燒上一疊紙。

石太貴覺得，這輩子沒有白活。他一直記得師傅的話。做藝是次要的，做人才是重要的——師傅的話是這樣說的。

身子消瘦的石太貴躺在病床上。走之前，他跟村主任說，死后，請村主任主事，把自己葬在青妮墳旁。

青妮墳旁多了一座新墳。石太貴走的那年，不到四十歲。

村主任對村里人說，石太貴不僅是村里的瓦匠，還是村里德行很高的人。讓村主任感動的是，石太貴做了一件讓村里人刮目相看的事，當年，村里修希望小學，石太貴拿出十多年的積蓄，全部捐給了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