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dú)

E.B.懷特

威爾伯六點(diǎn)醒來，看到在下雨，簡直受不了。

“我什么事情都美美地計劃好了，偏偏下雨。”它說。

它在屋里掃興地站了好一會兒。接著，它走到門口，望出去。雨點(diǎn)打在它臉上。它的豬欄又冷又濕答答。它的食槽里面積了一英寸? 深的水。老鼠坦普爾頓連個影子也見不著。

“你在外面嗎，坦普爾頓？”威爾伯叫道。沒有人回答。威爾伯一下子感到孤獨(dú)了，一個朋友也沒有。

“天天一個樣。”它抱怨說，“我太小，在谷倉這兒沒有真正的朋友。雨要下一整個上午一整個下午，天氣這么壞，弗恩不會來了。噢，天哪！”威爾伯又哭了，兩天來這是第二回了。

六點(diǎn)半，威爾伯聽到桶子“砰砰”響。勒維正站在外面頂著雨攪拌它的早飯。

“來吧，小豬！”勒維叫它。

威爾伯一動不動。勒維倒下泔腳，刮干凈桶子，走了。他注意到這小豬有點(diǎn)兒不對頭。

威爾伯不要食物，它要愛。它要一個朋友—— 一個肯和它一起玩的朋友。

它對靜靜地坐在羊欄角落的母鵝講話。“你肯過來和我一起玩嗎？”它問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母鵝說，“我在孵——孵——孵我的蛋。一共八個蛋。我得讓它們熱乎乎——熱乎乎——熱乎乎的。我得蹲在這里不動，我是個負(fù)責(zé)任——負(fù)責(zé)任——負(fù)責(zé)任的鵝媽媽。有蛋要孵，我連玩也不玩。我在等著小鵝出世。”

“當(dāng)然，我不會以為你在等著啄木鳥出世。”威爾伯挖苦說。

威爾伯接下來試探著問一只小羊羔。

“你能跟我玩嗎？”它問道。

“當(dāng)然不能。”那小羊羔說，“第一，我沒法到你的圈里去，我還沒大到能跳過圍欄。第二，我對豬沒興趣。對我來說，豬的價值比零還要少。”

“比零還要少，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威爾伯應(yīng)道，“我不認(rèn)為有什么東西會比零還要少。零就是零，什么也沒有，這已經(jīng)少到了極限，怎么能有東西比零還要少呢？如果有什么東西比零還要少，那么這零就不能是零，一定要有些東西——哪怕只是一丁點(diǎn)兒東西。如果零就是零，那就沒有什么東西比它還要少。”

“噢，別說了！”小羊羔說，“你自個兒去玩吧！反正我不跟豬玩。”

威爾伯很難過，只好躺下來聽雨聲。很快，威爾伯看到那只老鼠從一塊斜板上爬下來，它把斜板當(dāng)樓梯了。

“你肯跟我一起玩嗎，坦普爾頓？”威爾伯問它。

“玩？”坦普爾頓捻捻它的小胡子，“我簡直不知道??‘玩這個字是什么意思。”

“‘玩嘛，”威爾伯說，“它的意思是游戲、耍、又跑又跳、取樂。”

“只要能避免，這種事我從來不干。”老鼠尖刻地回答說，“我情愿把時間花在吃啊、啃啊、窺探啊、躲藏啊這些上頭。我是個大食鬼，而不是個尋歡作樂的。這會兒，我正要上你的食槽去吃你的早飯，既然你不想吃。”坦普爾頓這老鼠說著偷偷地順著墻爬，鉆進(jìn)了它在門和豬欄的食槽之間挖的地道。坦普爾頓是只詭計多端的機(jī)靈老鼠，它辦法多多。這條地道就是它的技巧和狡猾的一個例子，讓它不用上地面就能從谷倉到達(dá)它在食槽底下的藏身處。它的地道和通路遍布朱克曼先生的整個農(nóng)場，能夠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而不被人看見。白天它通常睡覺，天黑了才外出活動。

威爾伯看著它鉆進(jìn)地道不見了，轉(zhuǎn)眼就見它的尖鼻子從食槽底下伸出來。坦普爾頓小心翼翼地爬過食槽的邊緣，進(jìn)了食槽。在這可怕的下雨天，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早飯被別人吃掉，這簡直叫威爾伯無法容忍。就算它知道，瓢潑大雨中，坦普爾頓在那兒渾身都濕透了，但也不能讓它心里好過些。沒有朋友，情緒低落，餓著肚子，它不由得撲倒在肥料上抽抽搭搭哭起來。

那天下午后半晌，勒維去對朱克曼先生說：“我覺得你那只小豬有點(diǎn)兒不對頭，吃的東西它連碰也不碰。”

“給它兩匙羹硫和一點(diǎn)兒蜂蜜吧。”朱克曼先生說。

當(dāng)勒維抓住威爾伯，把藥硬灌進(jìn)它的喉嚨時，威爾伯簡直不能相信他們會這樣對自己。這真正是它一生中最糟糕的一天。這種可怕的孤獨(dú)，它真不知道是不是還能再忍耐下去。

黑暗籠罩了一切，很快就只有影子和羊嚼草的聲音了，偶爾還有頭頂上牛鏈子的“咯咯”聲。因此，當(dāng)黑暗中傳來一個威爾伯從沒聽到過的細(xì)小聲音時，它有多么吃驚，你們也就可想而知了。這聲音聽上去很細(xì)，可是很好聽。“你要一個朋友嗎，威爾伯？”那聲音說，“我可以做你的朋友。我觀察你一整天了，我喜歡你。”

“可我看不見你，”威爾伯跳起來說，“你在哪里？你是誰？”

“我就在上面這兒。”那聲音說，“睡覺吧，明天早晨你就能看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