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窩地

朱國軍

白文化是從范爺口中知道狼窩地的，那天，正好是他十二歲的生日。

范爺靠在灑滿陽光的窗臺下，一邊慢吞吞地給他心愛的奶羊梳毛，一邊說：“由薩爾圖往西，走七十里，就到狼窩地了，那里可是狼的天下。”

范爺年輕時是薩爾圖有名的獵手，后來，這地界的狼都跑沒影了，他就當起了生產隊的羊倌。

“狼吃人嗎？”白文化問。

“不吃人還是狼嗎？”范爺一笑，很肯定地回答。

白文化指著掛在北墻上的那桿雙管獵槍，眼神里閃爍著興奮： “爺爺，您是神槍手，為啥不把狼窩給端掉呢？”

范爺沉吟半晌，抹著花白的胡子反問：“如果有人砸你家鍋臺，咋辦？”

“和他拼命唄！”

范爺哈哈一笑：“所以說呢，凡事不能做絕，要給人留條后路，這叫規矩。”

白文化似懂非懂地點著頭，心想，只要是范爺說的，準沒錯。

白文化臨走的時候，范爺送給他一只小羊。白文化剛喂了一天，小羊就不見了。很多個晚上，村子里的人都能聽見狼嗥聲，嚇得誰也不敢出門。

他去找范爺：“狼把我的羊偷走了。”

“它們是給我這把老骨頭上眼藥呢。”范爺正擦著獵槍，語氣中多了一絲沉重。

白文化是來請范爺給母親看病的。

老師每次家訪后，為了讓白文化長記性，母親會用柳樹條子狠抽他屁股：“天天上課溜號，怪不得考試不及格！”

白文化犟，打死不服軟，硬扛。母親越打越生氣，一口血吐到地上，不省人事……

范爺跟著白文化回家，端詳了半天，口中念念有詞，說是肝郁化火，久而久之，五臟俱焚，性命難保。

白文化打斷范爺，問一句：“咋治？”

范爺繼續晃著腦袋：“有個百草湯的偏方，保準藥到病除，是由七七四十九種草藥熬煎而成……”

白文化總跟著范爺打羊草，對草藥并不陌生，他按范爺說的方子，用了半個月，采全了四十八種草藥，唯獨沒有找到子母草。

“現在，恐怕只有狼窩地才會有子母草。”范爺嘆息一聲。

“那我去狼窩地。”白文化毫不遲疑。

范爺臉色煞白：“你去？胡鬧！”

“可我媽的病不能拖呀！”

范爺敲著煙袋鍋，叮囑道：“狼窩地千萬不能去，等我過幾天回趟老家長白山……”

白文化沒有等范爺回長白山，第二天，天沒亮，他就起身直奔狼窩地。母親天天咯血，走幾步路都呼哧帶喘，他真怕有一天，母親會離他而去……

白文化途中搭了一段馬車，車老板聽說他要去狼窩地，二話沒說就把他轟下車，鞭子“啪”地甩響：“狼窩地可是要人命的地方，小祖宗，我可不送你去填狼肚子，折壽呢！”

剛過晌午，白文化終于趕到了狼窩地。環顧四周，藍天白云，樹高草低，哪有一只狼的影子？沒費多大工夫，他找到了子母草，揣進懷里。太陽很熱，烤得他迷迷糊糊。坐在野花飄香的草甸子上，他想歇一會兒，這一路提心吊膽的，沒累死也快嚇丟半條命了。

驀地，白文化感覺臉上似乎有東西在爬，一股熱烘烘的腥臭味沖進鼻孔。他睜開眼，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正湊近他。

狼！白文化嚇得三魂出竅。

他的身邊，圍坐著四只狼，不，是五只！兩只大的，三只小狼羔，正拱著母狼鼓脹的奶頭。

母狼的左耳上有一小撮紅毛，它瞇著眼睛，舌頭不停地舔舐著牙齒。

四周死一般的岑寂。

“狼爺爺，狼奶奶！”白文化“哇”的一聲，淚雨滂沱，“你們可別吃我呀！”

兩只大狼面面相覷，猶豫不決。

白文化蜷縮在地，接茬兒號哭：“媽呀！是兒對不起您啊，您病了這么多年，我就想孝敬您一碗百草湯啊，嗚——”

白文化一氣兒哭下來，心里的恐懼反而少了，左右是活不成了，索性像條好漢一樣死去。

旁邊那只公狼早已耐不住性子，齜著牙，面目猙獰，躍躍欲撲，一只前爪已經搭上了白文化的肩膀。

白文化只覺得天旋地轉，恍恍惚惚倒了下去。

“砰！砰！砰！”

等白文化醒來，范爺正用水壺給他喂水，氣咻咻地罵：“老子今天晚來一步，你就成狼嘴里的肉了……”

白文化目光呆滯地轉過頭，瞧見一只狼血淋淋地挺在身邊，左耳上有一小撮紅毛。

許多年后，白文化想起狼窩地，還覺得有些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