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與永恒的舞蹈(節選)
◎張抗抗
那盆曇花養了整整六年,仍是一點動靜沒有。年復一年,它無聲無息地蟄伏著,枝條一日日蓬勃,窗臺上放不下了,憐它好歹是個生命,不忍丟棄,只好把它請到陽臺上去,找一個遮光避風的角落安置了,只在給別的盆花澆水時,捎帶著用剩水敷衍它一下。心里早已斷了盼它開花的念想,饑一餐飽一頓地,任其自生自滅。
六年后一個夏天的傍晚,后來覺得,那個傍晚確實顯得有些邪門。除了澆花,我平日其實很少到陽臺上去。可那天就好像有誰在陽臺上一次次地叫我,那個奇怪的聲音始終在我耳邊回蕩,弄得我心神不定。我從房間走到陽臺,又從陽臺走回房間,如此反復了三回。我第三次走上陽臺時,竟然順手又去給冬青澆水,然后彎下腰為冬青掰下了一片黃葉。我這樣做的時候,忽然有一團鵝黃色的絨球,從冬青根部的墻角邊鉆出來,閃入了我的視線。我幾乎被那團雞蛋大小的絨球嚇了一大跳——那不是絨球,而是一枝花苞,曇花的花苞,千真萬確。
曇花入室,大概是下午六點左右。它就放在房間中央的茶幾上。天色一點點暗下來,那一枝鵝黃色的花苞漸漸變得明亮。晚七點多鐘的時候,它忽然顫栗了一下,顫栗得那么強烈,以至于整盆花樹都震動起來。就在那個瞬間,閉合的花苞無聲地裂開了一個圓形的缺口,噴吐出一股濃郁的香氣,四散濺溢。原先緊緊裹挾著花瓣的絲絲淡黃色的針狀須莖,如同刺猬的毛發一根根聳立起來,然后慢慢向后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