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

想賣房,第一件事是找中介,俗話說,中介的水深了去了。老張深諳此理,于是不把雞蛋擱在同一個籃子里,京城里兩大中介總是對著門臉開,臉蛋子一綠一黃,誰也不服誰。老張報一個高價,高出小區最高價一百萬元。兩家中介告訴他,你這價賣不動。老張犟:先掛著,不著急。老張不急中介急,兩家的人員三天兩頭打電話:您這房雖說是小區里最優質的房源,但還是要降點價,這價真心賣不動,看都沒人看。確實,真沒有人看,前兩個月里有看的也只是看看,就沒了回音;有回音的就一句,房是好房,太貴。過了三個月,接了無數電話,房價也一路有點小跌,這個小區過去沒房源,按中介的說法是出來一套賣一套。這小區綠化好,每棟樓之間都有一片綠地相隔,還有中心花園,小學初中都不錯,特別是小學,絕對的重點,學校正門口掛著考上重點中學的紅榜,而且學校的校門口就在小區里。小區分成五片,五區是當年征地就地上樓的人家,小學還把五區劃出去了,這就是當年房地產商跟學校搞的交易。說起來也是,一區到四區的取暖費、物業費收得很好,五區的沒幾戶人家交。但是小區里突然間冒出來十多套房源,老張也從網上看到了:報價都往下探。他心里開始有點打鼓了,自己撤下了一百萬元。過了些日子,老張看房地產新聞,說有賣家主動降價百萬,但還是這個小區里當時掛得最高的。老張心想:是不是中介把我的信息賣給網上了?老張一心要賣個高價,可惜的是他已經錯過了最高點。2017年年中達到最高點,就是老張樓上的那家人賣的,現在老張的房價比這個最高點,已經降了50萬,比他當初的掛價少了150萬啊!但這還不是最慘的,最慘的結局最后說。另一家中介找老張不是讓他降價,而且老問:您的房賣出去之前是不是先租租?空著也是空著,掙一點是一點,撿到筐里才是自己的菜。把老張氣得夠嗆。最后老張鬧明白了,中介有自己的內部網,大家隨便看,中介的內部也分兩撥:賣房的和租房的。老張的電話也掛在上面,這些人才不管你是賣房租房,就給老張打電話。氣得老張給中介總店打電話,威脅要從他們家撤單。最后中介表示要在內網上注明只賣不租,老張才沒撤單。房子賣完,他的總結是太鬧心了。

中介,讓人又愛又恨的地方
老張的房子最先放在一個中介里出租,因此也是先去的這家店中介,中介店長個子不高,但是很負責,所有事情都是他親辦,舉輕若重的模樣。他手里有老張媳婦的微信,開始是勸老張媳婦跟老張說說降價,20萬、20萬的往下降,阿姨、阿姨的寫了上千次,經常是寫著寫著就改語音了,可能是寫得手指頭疼了。實不相瞞,老張開始不知道微信有語音功能,通過賣房學會了。終于在降下100萬后又降下50萬,可以說老張肯降價,跟他的勸說有極大關系。此時負責人覺得可以找個買房人談談了。
這個買房的可不是省油的燈,稱他是小杜吧,小杜一家三代五口,住著一個小三居,要把小三居賣掉,然后買老張這套大三居。小杜很聰明,小三居也報了一個小區最高價,盡管房價在小小的往下溜,他卻還在往高挑,把幾個看房的都嚇跑了。買老張的房,報價卻一次比一次低,中介負責人一邊讓老張降價,一邊讓小杜再報高些,告訴他,老張的房子品質很高,你出這價根本買不來。前后四個月里,中介負責人費盡口舌,愣長出了幾個大口瘡。最后,他們中間的報價相差40萬,負責人挺高興:有坐下來談談的基礎了。此時的老張也覺得累壞了,寧愿少賣點錢,也愿意趕快了事,他覺得中介說得有理;幾百萬放到銀行吃利息,也比房子出租得到的多呀。往后幾年,老張認定只漲不跌,但政策不讓漲,皇上來了也沒轍。

帶客戶看房
賣房那天約的是晚上七點半,老張和媳婦一起來,小杜一家全來了,大家進屋里來談,小杜和他媳婦、老爸老媽全參加,孩子就交給中介看著了。上陣何止父子兵喲,小杜家老爸做主,小杜爸第一句就把老張頂到了墻上,你要價太高了,我得對我的資產負責,因為以后房價還得降。老張是想把房賣了,也不生氣,看看小杜。小杜干張嘴沒出音兒,他爸又發起一輪沖鋒:你還得再降一百萬。老張氣壞了:你是怎么跟中介說的呢?
中介給你抬價。
老張扭過臉去,不看任何人。老張媳婦明白,如果再說下去,老張的語言就會跟對方的親媽發生關系。她趕快把水給老張遞過去,用水緩沖一下。中介的小姑娘一看不對,馬上說,咱們再分頭商量一下?老張頭也不回沖出了屋,中介小店長一把拉住,讓他冷靜。又跟小杜溝通,溝通的結果是再談談,小杜家的老人不參加。商談重新開始,小杜說話總是差著半口氣,完全是他老爸的陰影罩在頭上。他也想緩和因老爸造成的緊張,他說,老爹是軍人轉業,說話直。老張又讓了十萬元,小杜還是不答應,說要按他老爸說的價。雙方差距太大。老張一看再說下去也是浪費時間,決定不賣了。在這期間,小杜的媳婦對老張只說一句話:您再想想,您再想想。看得出來,她確實是喜歡這房子,但在錢的問題上更做不了主。
不給真金白銀,想什么都是陰天晾被子。
第一場就這么完結。
當天晚上,店長跟老張的媳婦用微信聊到兩點。就是讓老張降價,說現在是買方市場,再難受也得接受。人家說多少就是多少,有點硬按牛頭強喝水的意思。

小區里常年蹲守的中介

小區里的中介廣告
另一家中介當天晚上是看到了老張兩口子和小杜一家五口進對門的,他們密切注視著動靜,根據在店里的時間推算,他們認定交易失敗。小杜也在他們家登記了,當晚他們派員跟著小杜兩口子,假裝在半路上遇到,就把老張真正想要的底價摸到手了。楊店長判斷:老張這個果子已經熟了八成,就看誰能摘到手。于是抓緊時間聯系客戶,他們手上有一個客戶一直喜歡老張的房子,之前也是礙于價格。此刻楊店長立即聯系,報給他老張的底價,當然他得多說10萬,這也是小技巧。怎奈客戶正在國外,要半個月以后才行。楊店長覺得不成,他要與對門爭分奪秒,馬上把信息通知相鄰的兄弟店,求他們尋找買家。這樣一來,他得把中介費與兄弟店分成,但那也比一點撈不著合算多了。楊店長是個聰明人。
老張遇到樓上的鄰居,就是把房賣了小區最高價的兩口子,老張知道他們家有好幾套房子:有單位分的,有自己買的;有的有房本,有的沒房本。大家相遇在馬路邊,正在賣房子的跟賣完房子的取經。那個媳婦懷里抱著吉娃娃,這兩口子幾年前就把婚離了,由于離得早,有關規定對他們根本沒用,至今人家也沒再打算復婚。只要男女感情深,那張紙算不了什么,而且外人根本看不出來他們是離過婚的。但不知道這兩口子揣著離婚證過日子啥感覺?他們兩口子在和平里那邊看中了一套大兩居,于是決定把這套房子出手,和平里那邊的兩口子也是換房,為了省幾十萬元錢,也離了。老張問他什么時候搬家。樓上男嘆口氣,原來是他把錢給了和平里的房主,買賣合同簽了,和平里房主拿著他給的款,高高興興去買新房,沒想到人家的房子漲了一百萬,銀行也乘機添亂,二套房的首付又提高了,頓時就傻了眼,舊房賣了,新房買不起,只得回過頭來,央求樓上男寬限。樓上男倒憋一口氣,他的下家也是換房,也是離了婚的,也是賣了一套房才給他首付。而那個下家的下家,也就是下下家,等著房子裝修結婚呢,離婚結婚全因為一套房啊。這可真是連環套,誰也跑不掉。樓上男沒辦法,這兩天正琢磨著把他自己租出去的一套房子收回,自己搬進去。他正跟對方商量,這損失得讓他包賠,還白白損失了自己那套房子的房租,麻煩著呢。
老張也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樓上男,互相通報完情況,各回各家。隔天,老張接到了楊店長的電話,告訴他,有人出的價格跟您要的房價基本接近,剩下的就是您互相談談了。一見面老張才知道,又遇到了一對離婚買房的。
在楊店長的店面里,出面跟老張接觸的,是兄弟店的小楊,小楊是遼寧省下轄縣里那疙瘩的,小伙子27歲,長得白白凈凈,略帶東北口音。小伙子很機靈,很快就看出來,有情況跟老張媳婦溝通,他跟老張媳婦說:自己是店里的金牌,去年賣了6套房,有自己單獨賣的,也有大家合伙賣的,掙了30多萬。他還說:外人都認為現在的形勢下房地產中介不好干,那是不會干,永遠有賣的永遠有買的,只要真心對人家好,這就成了一半。他舉例說:有個要買房的大姐,要求特別高,甚至看人家賣房的長得不好都不買,價格再合適也不要。她給小楊打電話:幫我在網上約個出租,要去回龍觀。100多塊錢的車錢也是小楊給出的,還有每次看房,都得是小楊給她租車出錢,但這個大姐至今沒買房呢。
他這話里透露出一個意思:我小楊不只賣房,還挺會來事的。老張媳婦問他結婚沒?他說前些天回家時,老媽給介紹了一個當地的,他不要。還有同學給介紹,他都不見,他就喜歡北京,想在北京落下來。這時候他就趁機對老張媳婦說,阿姨您是老北京了,認識人多,給我介紹一個唄。說得那么恰到好處。真真假假,但聽著就讓人心里舒坦,交流沒障礙。這中間,他還時不時地介紹幾句買家的情況。買家是個30多歲的小伙子,老家在祖國豪放的大西北,在精致的清華讀研畢業留京,掙得多,全憑一個人奮斗,結婚時買了現在住的一居室房子;媳婦娘家是河南的,岳父母幫助帶孩子,只能在當時濱海新區買了個兩居室。孩子現在5歲了要上學,還得回北京,錢也攢了不少,就要把一居換成三居。夫妻二人早就知道有今天,把政策研究透,兩年前就把婚離了。

繁復的購房合同讓很多買賣房屋的人頭痛不已
小楊說完買家的情況,實際是為后邊作鋪墊:現在他只能用一個人的貸款額度,再加上手里的現金,他踮踮腳尖,能夠到您這套好房的價。您呢,也體諒他一下。他是正在奮斗過程中,您是處于享樂之中。
老張也把對門中介的境況作了簡介,小楊說:您放心,我的客戶絕對靠譜。
既然靠譜那就好好談。
本來約好了7點半,老張跨了半個北京城到了店里,結果小伙子來電話:老板讓他陪客戶吃飯,非常重要的客戶,確實推不開,要到8點半以后。小伙子還讓小楊把電話給老張,直道歉。老張只能等待。小楊告訴老張,小伙子姓陳,小陳的舊房就是他給賣的,賣了個高點,現在倒租著。倒租就是把房賣了暫時不搬,向買家付房租。3個月前,小楊給他找了一個西北四環里的三居,只是樓層不太如意,小陳猶豫了一宿,第二天下了決心,但房子沒了,被另一戶給了定金。小楊告訴老張,房子好賣難賣要看具體情況,剛需永遠都存在,好房子永遠不愁賣,特別是好地段的二手房,永遠搶手。現在房價降,也沒降到2016年初的價,但比最高點已經是狂跌了。至于腰斬的都是地段不好的老房,炒房的把房價早就悄悄弄高了,一群不明真相又只想發財的人被忽悠著沖進去買了爛房,當時就是接盤俠。不止現在,接盤俠永遠是接盤俠。老張深以為然。
小陳8點半到,說話輕聲細語的。雙方很快進入實質階段。
老張跟媳婦面對現實,底價是比樓上的少一百萬。到此,老張是一分錢不再降。小陳很實在:我跟媳婦商量的價,跟您這個差十萬,再多,首付就不夠了,得再想辦法去借。您等我,我給媳婦打個電話。
小陳到旁的房間去,小楊對老張說:應該沒問題,他媳婦下午還看了一遍房子,特滿意。他媳婦是搞裝修設計的,設計方案都跟我說了。
5分鐘后,小陳返回。他媳婦欣然同意。后邊就是各種簽字,都是統一的格式文本,老張看也不看,直落大名。要他的各種證件去復印,他就拿出來讓小楊去印。這么一折騰,回到家,已經是夜里三點。

樓市牽動著有房或者沒房人的心

新竣工的樓盤
老張嘆口氣,房子自此歸了別人。之后,他又跟著中介跑了幾次。又過了幾天,他就拿到了銀行轉過來的首付。后面的是等到銀行放貸,直接轉到他賬上。真實房價比掛牌價少了二百萬,比樓上的最高價少了一百萬。但跟樓上比,老張至少沒掉進連環套,招來無窮的煩惱。老張安慰自己:樓上男得多死幾百萬腦細胞啊,多少錢也買不來腦細胞啊。他甚至還有點小自豪:這就是命。更何況老話說得好:落袋為安,錢寫在自己的銀行賬上,生著比租房高得多的利息,有什么不好呢?
老張一直默認阿Q為老娘舅,他把這解釋為高智商:永遠有道理,永遠讓自己高興。
老張能想開,另一家中介的小店長卻是想不開,小店長氣壞了,說老張把他耍了,說他費了那么多心思讓老張降價,結果被對門的中介得了手,他是白費口舌了。說他還在做小杜的工作,說老張為什么不等……老張問小店長,小杜能出這么多錢么?小店長不言語。
時至今日,小杜的舊房沒賣出,新房沒買到,按他爸的說法,資產正在保值中。
(編輯·韓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