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代銀
安徽中醫藥大學 安徽道地中藥材品質提升協同創新中心,安徽 合肥 230012
道地藥材(dao-di herbs)是指經過中醫臨床長期優選出來的,在特定地域通過特定生產過程所產的,較其他地區所產的同種藥材品質佳、療效好,具有較高知名度的藥材[1-2]。目前中國的中藥材多達1萬余種,中醫臨床所習用的常用中藥只有400~500味,而道地藥材不足200味。如果說常用中藥材是中藥資源的精華,那么道地藥材則是常用中藥材的精華。《神農本草經》收載的藥物名稱中,一些藥材名就冠以地名以突出產地,如阿膠、巴豆、秦艽、吳茱萸等,可以說是道地藥材的雛形。《本草經集注》對40多種常用藥材明確以何處所產為“第一”“最勝”“為佳”“為良”等記述,是現今確定道地藥材的最早依據之一。唐代“道”作為一級行政區劃,孫思邈《千金要方》設“藥出州土”,按“道”列出了各地所產的藥材。道地藥材的“以地冠名”,經過宋代發展,已經成為道地藥材特色的命名文化,如宣州黃連、宣州木瓜、華州細辛等。安徽籍本草學家陳嘉謨在《本草蒙筌》中提出:“一方風土養萬民,是亦一方地土出方藥也……每擅名因地,故以地冠名。地勝藥靈,視斯益信。”經過幾千年的發展,道地藥材已經成為家喻戶曉的中醫藥文化元素之一[3]。《中華人民共和國中醫藥法》第二十三條規定“國家建立道地中藥材評價體系”。說明道地藥材發展及其質量評價體系的建立已經成為國家戰略。
中藥資源是中藥產業的源頭,作為中藥資源珍貴優質資源的道地藥材,近年來其研究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視[4-7],相繼對道地藥材的分子機制及其遺傳基礎[8]提出了道地藥材形成的逆境效應理論[9],從道地藥材發展的動力學因素考慮提出“邊緣效應”,從道地藥材的生物學本質提出“特化基因型”,從道地藥材的藥物屬性提出“獨特的化學特征”[10]。
隨著健康產業的發展以及道地藥材的市場需求,道地藥材的品質提升已成為中藥產業可持續發展和適應中醫藥事業發展的必然要求。安徽中醫藥大學立足豐富的中藥資源,積極發展皖產道地藥材,建立了安徽道地中藥材品質提升協同創新中心,對道地藥材品質提升進行了深入的思考并開展了積極的探索,提出“識-產-評-用”聯動的品質提升模式,在皖產道地藥材品質提升研究及相關實踐中取得了初步成效。
道地藥材,歸根結底屬于藥品,臨床療效是其品質評價的核心依據。道地藥材的品質提升,與農產品的根本區別是品質優先,而不是豐產高產。因此,要實現道地藥材的品質提升,首要前提是明確道地性內涵。
道地藥材的形成,首先取決于種質。謝宗萬先生提出“優良品種遺傳基因是形成道地藥材的內在因素論”。在南北朝以前,道地藥材形成的主要原因是異種異質,而唐宋時期以后,道地藥材的生物內涵是同種異地[11-12]。黃璐琦院士進而提出“道地藥材”的“道”是生物學上的“居群”,它的形成是由基因型和環境飾變共同作用的結果,具有數量、空間、遺傳和藥效等特征[13]。
道地藥材的質量與其自然環境息息相關。《神農本草經》提出“土地所出,真偽新陳,并各有法”。特定的大氣、水文、土壤等環境條件造就了不同的道地特性。如地黃,《名醫別錄》記載“生咸陽川澤黃土地者佳。”《本草蒙筌》記載“江浙壤地種者,受南方陽氣,質雖光潤而力為微;懷慶山產者,稟北方純陰,皮有疙瘩而力大。”古代醫藥學家,為凸顯道地藥材,在藥材名前常加上產地名稱。“地名+藥材名”構成了道地藥材名稱,如石斛以安徽霍山產者質量優良,稱“霍山石斛”;木瓜以安徽宣城者為佳,習稱“宣木瓜”。“以地冠名”將道地藥材與道地產區緊密結合在一起,凸顯了特定的自然環境對道地藥材的作用,也促進了道地藥材的種質得以傳承。
生產力水平和歷史人文習慣決定著選種、育苗、種植、采收、加工、炮制的特點。道地藥材非常重視采集時間。如著名方劑二至丸,方名就是來自“冬至采女貞,夏至采旱蓮草”之意。《本草圖經》記載艾:“三月三,五月五采葉,暴干,經陳久方可用”。《本草綱目》記載“艾葉采以端午,治病灸疾,功非小補。”道地藥材的加工方法與其品質息息相關[14]。
道地藥材的臨床療效是道地藥材倍受推崇的重要特征。歷代大量的醫書醫案無不滲透著對道地藥材的精辟論述與推崇贊譽。數千年的臨床實踐,賦予并檢驗道地藥材藥性功效,如《本草圖經》載上黨人參補氣臨床試驗“相傳欲試上黨人參者,當使二人同走,一與人參含之,一不與,度走三、五里許,其不含人參者必大喘,含者氣息自如者,其人參乃真也。”
道地藥材的品質提升是系統工程,所涉及的范圍廣,遇到的問題多。其中關鍵問題主要包括3個方面。
構建符合中醫藥特點的道地藥材品質評價體系是道地藥材品質提升的前提。當前關于道地藥材的品質評價,依然沒有擺脫指標性化合物含量為重要指標的思路,難以反應中醫藥整體觀、辨證觀。
在生產過程中,道地藥材的品質得到有效傳遞或傳承,是道地藥材提升的保障。道地藥材的生產,涉及到種質、種子種苗、栽培技術、采收加工、貯藏運輸等諸多環節。每一個環節的疏忽都可能影響道地藥材的品質。
道地藥材是稀有資源,高品質的道地藥材尤其應該倍加珍惜。如何高效、綜合利用高品質道地藥材,體現“好鋼用在刀刃上”,是當前中藥資源領域面臨的關鍵問題之一。
道地藥材品質提升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筆者認為構建“識-產-評-用”聯動體系可以實現道地藥材品質提升這個系統工程。
道地藥材品質提升的前提是用歷史的、辨證的眼光正確認識道地藥材的自然要素與人文要素。道地藥材的自然要素包括優良種質、道地產區、生態環境、栽培技術、藥用部分等;人文要素包括采集、產地加工、經驗鑒別與質量評價[15]。道地藥材在幾千年的發展與傳承過程中,其形成要素有沿革也有變遷。因此,通過本草考證與實地調查,深入挖掘道地藥材在千百年發展過程中各要素的沿革與變遷,才能深入認識道地藥材的形成、生長、評價與應用。
生產出高品質的道地藥材是道地藥材產業的核心。道地藥材的生產,因品種、地域呈現豐富多彩的個性化特征。道地藥材的生產要緊密聯系實際,根據生物學特性、區域生態環境特點,開展因地制宜、因藥制宜的生產技術探索,以期實現生態化、全過程、規范化地提升藥材品質[16]。需要根據不同區域地理環境、氣候環境等自然環境的特點開展道地藥材區劃研究,合理布局道地藥材種植基地;需要根據不同品種的生物學特性制訂相應的生產方式和生產規程;需要根據不同的立地條件,加強中藥生態種植研究,探索適宜的生態種植方法;需要根據當地的生產技術水平,制訂規范化生產的操作技術規程,努力實現道地藥材生產的規范化。
道地藥材品質評價是其品質提升的衡量依據。“有諸內必形諸外”,中醫藥學家強調質量的宏觀與微觀的辨證統一。古代醫藥學家逐步建立了主要通過眼看、手摸、鼻聞、口嘗、水試、火試等基于感官評價來判別藥材“真偽優劣”的方法,逐漸形成了行之有效的、獨特的道地藥材傳統鑒別經驗——“辨狀論質”。“辨狀論質”是中藥傳統質量評價的精髓,可以與中醫臨床的“辨證論治”相媲美[17]。辨狀論質不僅是當前劃分藥材商品規格等級的基本依據,也是藥材市場上“看貨評級,分檔議價”的依據[18]。道地藥材的“辨狀論質”是歷代中醫藥學家對藥材外在性狀與內在質量的統一性的高度總結。隨著時代的發展,道地藥材的“辨狀論質”觀需要與時俱進,服務于市場的優質優價,引導和促進道地藥材的健康發展[19]。道地藥材“辨狀論質”觀的精髓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整體觀、辨證觀。當前的科學技術發展,可以積極吸納整合多學科、多方法的道地藥材品質評價體系,如色譜、光譜、質譜、基因組學、蛋白組學、轉錄組學及代謝組學,以有效、準確、便捷、實用為目標,建立便于推廣應用、符合中醫藥特點的道地藥材質量評價體系。
用藥的核心是順應大健康時代背景,在藥性功效指導下對道地性3個維度的精準利用,分別為藥性功效指導下的臨床應用、藥性功效指導下的綜合利用、傳承創新結合的開發利用;從而為大眾防病治病服務,提高人民生活質量。
安徽南北狹長,地跨3個氣候帶,山水相間,地形地貌多樣。北有黃河故道,淮河與長江橫貫,優越的生態環境為藥用動植物生長繁衍創造了優厚的條件。安徽中藥資源豐富,總種數居于華東六省一市之首。安徽的中醫藥文化源遠流長,“北華佗,南新安”,歷代名醫輩出,道地及常用藥材薈萃。2014年,安徽中醫藥大學牽頭成立安徽道地中藥材品質提升協同創新中心,圍繞道地藥材品質提升,逐步構建了“識-產-評-用”聯動體系,對皖產道地藥材的品質提升開展了有益的探索,初步取得了一定成效。
通過本草考證為皖產道地中藥材正本清源,有效保護種質資源。霍山石斛為著名的道地藥材,倍受《本草綱目拾遺》推崇。但是由于名貴,近代以來資源處于瀕危,市場上有名無實,以致錯誤地認為霍山石斛即是已認識的鐵皮石斛或銅皮石斛,引起了長期的名實混亂。安徽中醫藥大學學者通過本草考證與實地調查,得出重要結論,即霍山石斛Dendrobiumhuoshanensis是道地藥材霍山石斛的唯一正品來源,不是也不包括鐵皮石斛、銅皮石斛及當時引種栽培于霍山的其他石斛屬植物[20]。安徽著名的道地藥材“鳳丹皮”,長期以來認為基原植物是牡丹Paeoniasuffruticosa。通過對藥用牡丹基原考證,宋代醫家已經充分意識到栽培觀賞牡丹與野生牡丹的藥效差異,明確認為藥用牡丹應選用野生的單瓣花類群,而栽培的觀賞牡丹不宜入藥。藥用牡丹皮以安徽銅陵鳳凰山所產為道地,道地藥材“鳳丹皮”的種質應為鳳丹Paeoniaostia[21]。對宣木瓜開展本草考證與實地調查,表明宣木瓜3個農家品種中“羅漢臍”為傳統道地宣木瓜的種質,而不是產量更高的“蘋果型”[22]。還對祁術[23-24]、亳白芍[25-27]、宣黃連[28]、白頭翁[29]、桔梗[30]、生姜[31]等皖產藥材開展了系列考證[32],系統闡述了道地藥材“皖藥”的形成、界定[33]及其人文因素[34]。
運用本草學方法系統構建了皖產道地藥材的“辨狀論質”觀。如道地藥材寧前胡,品質評價要素包括基原、產地、采收、“雄雌”等。前胡的“辨狀論質”包括了“蚯蚓頭”“皮色黑”“金鑲白玉嵌”“質軟糯”“氣香濃”等特征,并只采收立冬時未抽薹開花的“雌前胡”[35]。歷代本草認為對石斛的質量與種質、產地、加工及性狀密切相關,霍山石斛、鐵皮石斛及金釵石斛的臨床應用側重有所不同[36]。
在本草考證的基礎上,運用DNA分子鑒別技術、性狀、顯微、化學等多種方法開展了霍山石斛、延胡索、木瓜、鳳丹皮等道地藥材與近緣種的鑒別[37-41]。根據果實種子類藥材微性狀特征,周建理教授創立細小果實種子類藥材的“微性狀”鑒別法,拓展了性狀鑒定的空間,建立了簡單、快捷、經濟的鑒別技術。建立了基于“草本植物論”的多年生直根類藥材生長年限判別技術,實現了丹參、白芍、人參等雙子葉植物多年生直根類藥材的年限鑒別[42-45]。
構建了“器官性狀-組織結構-化學成分”多層次的質量評價體系。應用發育解剖學構建了藥材器官性狀與組織結構發育的關系,應用組織化學技術構建了組織結構與化學成分的關系,應用激光顯微切割與質譜聯用技術構建了組織結構中次生代謝產物分布的關系,系統構建器官、組織和化學成分之間的關聯,揭示了道地藥材“辨狀論質”的科學內涵,建立了多學科、多層面的道地藥材質量評價體系[46-52]。
針對瀕危藥材構建良種繁育體系。如霍山石斛,建設成核心種質保存圃,建立了原原種-原種-良種繁育基地和種苗標準化生產體系,成功地選育2個新品種;建立了宣木瓜、亳白芍等種子種苗繁育基地。
結合當地生態環境特點和藥用植物生物學習性,構建不同栽培模式,如山核桃-寧前胡、木瓜-太子參等林藥套種模式,山核桃和前胡均在寧國有大面積種植,木瓜和太子參在宣州區有大面積的種植,林藥套種模式填補了木本植物幼苗至掛果成熟間土地經濟效益的空白,又利用了生物多樣性減少病蟲害發生;在大別山,針對茯苓栽培于地下,發展芝麻-茯苓、玉米-茯苓等農-藥種植模式;在淮北平原,發展玉米-半夏等農-藥種植模式,有效利用了半夏生長在田間地頭的特性,又利用玉米遮陰作用,有效防止半夏倒苗。
面向產地加工共性技術問題,建立了鮮藥加工生產體系。以亳白芍為例,針對白芍藥材傳統加工過程中硫磺反復熏蒸、芍藥苷含量顯著下降的問題,以趁鮮切制與低溫烘干關鍵技術,構建亳白芍煮熟后直接切制和鮮白芍直接切制飲片的產地加工與炮制一體化生產體系,并為根及根莖類藥材產地加工與炮制一體化提供了借鑒。
通過挖掘道地藥材核心功效,明確核心功效機制,綜合利用十大皖藥。如開發利用斷血流收斂止血功效,使其成為安徽載入《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第一個地方藥材;利用黃精補氣養陰、健脾、潤肺益腎功效,挖掘遵古炮制九蒸九曬傳統工藝,開發黃精系列產品;利用桔梗宣肺、利咽、祛痰功效,開發利咽含片。
中藥資源是國家的戰略資源,道地藥材是戰略資源中的優質資源,將優質資源保護好、發展好、利用好是當代中藥人的責任擔當。“識-產-評-用”聯動體系的建立是提升中藥材品質的有效途徑,是安徽幾代中藥研究工作者懷著“振興晥藥”之夢、對中藥材品質提升的思考和長期實踐經驗的總結,值得不斷深入研究和不斷完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