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由

劇是劇,現實是現實,誰能不明白?
蔡小小最愛韓劇,入門即《天國的階梯》。繼母惡毒作梗,女主忍辱負重。沒用呀,癡情男女災禍不斷,從眼疾失明,到不治之癥,“第一集就很慘了,我陪著一把鼻涕一把淚”。
還有《藍色生死戀》,苦命情侶和雙雙怨偶。她小時候,韓劇那時的套路即如此。
劇情“狗血”,韓劇及其受眾一度被標簽化。但蔡小小說,不是韓劇讓人多愁善感,“而是看韓劇的人,本來就是感性的吧”。
后來,韓劇的風格歷經幾重變。
《對不起,我愛你》流行時,蔡小小上著初中。這劇,是講一個時日不多的男人,不再相信愛,但被溫柔女主漸漸感化的故事。
還是不現實,太不現實了,陳雯雯說。她不看韓劇,因為是廣西人,所以從小看港片。
港片中,有著港人樂活的性格態度,也不回避生活中的丑惡。“《金枝欲孽》是宮斗戲的開山之作,也是巔峰。”她說。
她愛看古裝戲,這一類型正是如今的時興作品,如《延禧攻略》《如懿傳》。
港片港劇已是落寞了,陳雯雯很懷念過去,但沒辦法,“港片好久沒爆款了,都看不下去”。
而大陸宮斗劇,其中女主的“一路開掛”,讓她不屑,因為真實生活不是如此。
那么,有人會被欺騙嗎?“沒有。”她們的第一反應都是如此。
但想一想,她們都說,有的;不是自己,是身邊的朋友、同學、同事。其故事有如搞笑段子。
“生活里遇見的人,他們都挺善良,挺好的。”陳雯雯笑道,人生真如戲的話,她恐怕活不過第一集。
《我的前半生》火過一陣,在2017年下半年。
劇中主角是羅子君,一個35歲的女人,看見丈夫出軌后果斷離婚。如《娜拉出走》,女人告別做婚姻中的“金絲雀”,投入自立自強的“下半生”。
這部劇,楊芳期待已久,她曾經是原著小說作者亦舒的忠實讀者。
智能手機普及以前,追劇,只能電視播什么看什么。那時,各種類型的小說才是在校園中最多的消遣物。
從中央電視臺和湖南衛視偶爾有播的韓劇,到可愛淘、明曉溪、郭敬明等人的小說,再到亦舒。
“一見亦舒誤終生”,當然,如今看來,誤的只是“前半生”。
亦舒,是一名現象級的暢銷書作家,被讀者稱為“師太”。這昵稱叫久了,有種具備了亦舒愛情觀的人行將“滅絕”的揶揄意味,但本意是指高手。亦舒,或說亦舒小說中的人物,是看破愛情后仍可煙視媚行的情感高手。
2010年,楊芳上了大學,在西南政法大學就讀政治學。那年起她有了智能手機,一部大屏幕的HTC,她才算真正投入追劇黨中。
《我的前半生》看完,楊芳覺得,亦舒小說和這拍出來的劇,不是一回事,甚至是相反的。
她讀到的亦舒,有著完美的理想人格,透視了紅男綠女的都市愛情,而能保持絕對的自由和獨立。所有得失,如行走江湖,盈虧自負。男女平等—但男人不可靠,所以不能依賴。
她說,亦舒小說中,往往女人在單身的時候,過得更好。
大學畢業以前,楊芳也是這樣做的。“中學讀了亦舒,很認同她,覺得自己也變得成熟了。”
大學期間,楊芳交了個同城高校的男友,從重慶渝北到沙坪壩,坐公交車有一小時的車程。她和男友之間,從來不分誰去看誰,她也不拿這個撒嬌。
撒嬌?不會的。“師太”如此教育她,一切靠自己解決。
大三時候,一天夜里,楊芳突發急性腸胃炎,“站都站不起來了”。她叫了室友,被扶著走到醫務室,一切都處理完畢了,她電話給男友,“通知”了他這件事。
“亦舒女郎”,相信人都有自己的事忙,所以,輕易不勞煩。
只是,男友依然離她而去。

《我的前半生》劇照
也是那個時候,亦舒式的戀愛觀開始坍塌了。楊芳笑,她說,按照“亦舒路線”,分手后的女人應該立刻忙自己的事業,小說中的女人,和男人分手后,第二天絲毫不被影響,仍化好妝,打扮摩登,煙視媚行。
“一見亦舒誤終生”,當然,如今看來,誤的只是“前半生”。
而她,痛苦了一年。“怎么可能做到呢?亦舒太理想了,太完美了。”
《我的前半生》依然大火,但其中羅子君卻反其道,本質上依靠男性提拔才重回高位。“不應該是這樣的。”楊芳說。
但漸漸地,這一類型被確立為“大女主劇”,并取代從前的“瑪麗蘇”,成為如今爆款劇中的主流。如《延禧攻略》。楊芳說,本質上,劇中女主的成功是攀附了男性,但她越來越理解佘詩曼扮演的角色。“段位高,心腸狠,但過不了情這一關。”
情,怎么會沒有暗涌,沒有依賴?
講從前故事時,如今的楊芳已經工作了兩年,在深圳福田區的安聯大廈。那里是高端商務區,玻璃外表的高樓林立。
外部條件上,她比從前更有機會做個“亦舒女郎”,但,很久不看了。
公司所從事的是PPP(公私合營)業務。楊芳更多時候,是在整理各種文案,經常出差。一旦空閑,尤其下班以后無所事事,只能刷劇。
追劇的口味換了。“宮斗宅斗”“瑪麗蘇”“大女主劇”,她都能看。
回憶那段大學戀情,她想,可能是自己錯了。如亦舒那樣,只追求自己的獨立,把人視為個體,從這個角度,自認為給了對方自由,但,是不是他想要的自由呢?
原來自由,也是要改變、控制他人才能實現。她早學會,永遠不要改變另一個人。
如果,一個人放棄自由,是否他也在行使自由的權利?
太復雜了。
蔡小小不愿意這么復雜,她多次強調,從她嘴里,順口溜般講出的電視劇名,無它,“就是不用費腦筋而已”。
她愛看韓劇,如《天國的階梯》,“后媽太惡毒了,根本不是人”,而《匹諾曹》,“主角帥的帥,美的美”。

《天國的階梯》(上圖)、《藍色生死戀》劇照
但這不妨礙回到現實里,她說,有人入戲太深,比如她“朋友公司的一個小女生”,在公司群聊中,發了一張自己偶像的照片,是鹿晗。同事講了壞話,小女生一氣之下,退出群,拉黑了同事。
講這個故事,蔡小小不住地笑,感嘆“入戲太深”。她說,劇是劇,現實是現實。
劇,尤其韓劇,“表現的是人最好的一面”,所以不能沉迷。她不看重劇情,只是喜歡上哪位演員,就追他的劇,無論新舊。而她提到最多的,是韓國演員孔孝真,同時做演員和模特,身材好,很有個性。
最近,她換了頭像,是名模劉雯。“大長腿,特別有氣場,而在私下里,(劉雯)是一個很靦腆的人。”
蔡小小偏好模特出身的演員。“她(劉雯)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美女,但能做名模,說明有魅力。笑起來也很有感覺啊。”
回到現實,她1.66米身高,同樣高挑身材;沒有多余的自謙,“也算女神”。
現實不如劇的,是她的周遭。2014年,蔡小小從廣東清遠的一所大專畢業,她讀“文秘專業”。到深圳后,她在南山區科技園的一所IT公司上班,做與成立項目相關的對接工作。“忙不忙,看老板心情,他突然想做個什么,那段時間就會很忙。”
住在白石東附近,她的通勤時間半小時。路上,家里,她有足夠的時間刷完喜歡的演員參與的劇—帥哥,如黃宗澤、李敏鎬;美女,如宋慧喬、孔孝真。
生活中,這樣的人就少了。
蔡小小說,她不是太顏控,最看重的是會運動、生活健康,但這都太少。公司里大多是程序員,程序員不算男人,“他們工作時間太久了,經常加班,那不是人的生活”,她笑道。
單身至今,蔡小小被家鄉親戚以相親問候了。她對這感到厭煩、生氣。
世界很大,得去看看。蔡小小喜歡到處走走,不時去廣州“浪一下”,偶爾到離深圳更近的香港。
香港,和她從小看的港片里一樣,廣告牌很多,街道很窄。她更多時候是在逛街,但不買衣服,她中意美食和一些日用品,如屈臣氏的護膚品等等。
相比找男友,蔡小小認為,應當先充實自己,這才是要緊的。
路菲的想法與她類似,或更決絕。“現在掙的錢根本不算錢,這么少,投資在自己身上,培養掙錢能力更重要。”她說。
剛到深圳的時候,“看到別人都很優秀,自己恨不得上廁所都抄代碼”。路菲是武漢人,2017年畢業,但她2016年就到了深圳。
賦閑近3個月,路菲在她1000多元月租的出租屋里,靠刷劇度日。
臨行前,路菲有兩個選擇,上海或深圳。在一座廟里,她被算出的結果是,去遠的地方能掙大錢。兩相對比,她選擇了深圳。當時,她才大專二年級,21歲。
第一家公司是做IT,只懂基礎的路菲,如她說的那樣,幾乎無時不刻在學抄代碼;而后跳了槽,每月工資固定在5500元。做熟了后,她感到不能再學到什么,又換了一份金融工作。
“年紀輕輕地出來,誰不是想要發大財呢?”路菲說。
但這份工作,讓她不能消化。路菲說,金融工作無非三個領域,“金字塔游戲”、股票或外匯。2018年4月,她在一家公司做外匯。“水太深了”,她有時感到,這比那些理財產品更惡劣。青年拼搏的心,一度灰下來。
這時,劇是她一方小小寄托的屏幕。劇中的人物,嬉笑怒罵著,熱鬧著,如此好打發沉悶的時間。她喜歡看《花間提壺方大廚》,以及其他有美食的電視劇。她的錢,除了投在工作中,最多的就是花在吃上。
2018年下半年,由于政策,外匯生意很難做,路菲辭了工作,此后一直待業至今。
賦閑近3個月,路菲在她1000多元月租的出租屋里,靠刷劇度日。她說,不會傻到在電視劇里找勵志,電影倒有,如《百萬美元寶貝》。這部被大多人認為是逐夢悲劇的電影,在她看來,女主有一刻輝煌,即便死了也是自己選擇的。這足夠勵志。
路菲說,假期過后,她將會重新拾掇自己,重裝出發。
找男友,并非不重要。她們的說法一樣,至今還沒出現那個“可以讓我忘掉一切標準的人”。這就是,劇與現實的差別。
(文中人物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