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光鵬
(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0091)
習近平總書記在紀念馬克思誕辰20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指出:“學習馬克思,就要學習和實踐馬克思主義關于世界歷史的思想。”[1]實際上,馬克思本人并沒有正式明確“世界歷史理論”這一提法,也沒有對世界歷史理論進行獨立完整的闡釋,而是學術界為研究方便把馬克思關于“世界歷史”的一系列觀點概括為了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但不可否認的是,世界歷史理論貫穿于馬克思整個研究過程當中,并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發展路徑。其中,《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具有尤其重要的理論地位。這部龐大的經濟學手稿使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獲得了理論提升、得到了充分展開,是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的完善之作。馬克思指出:“它是15年的即我一生中的黃金時代的研究成果。”[2]167《手稿》基于勞動的發展邏輯與資本的使命邏輯,展開了對資本主義的現實批判和對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瞻望,擴大了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的邏輯視野,對完善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的框架體系具有重要的價值貢獻。
馬克思從1843年底開始研究政治經濟學,其首要原因是對現實社會研究和理解的需要。在《萊茵報》工作期間,馬克思遇到了對物質利益發表意見的難事,為深入剖析隱藏在社會現象背后的客觀社會經濟關系,他開始學習政治經濟學的知識,展開對經濟問題的研究。在《德法年鑒》時期,馬克思在清算和批判黑格爾法哲學的過程中,意識到對市民社會的解剖應該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1844年春,馬克思曾決定基于唯物主義和共產主義的立場在報刊上對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進行批判,但1848年歐洲革命的爆發中斷了馬克思持續大約10年的政治經濟學寫作工作。然而,馬克思并沒有中斷對政治經濟學著作的閱讀和研究,他從英國經濟學家的著作中作了大量評注性的摘錄,留下了大量經濟學手稿①這些手稿包括:1843年10月下旬至1845年2月初的關于“國民經濟學和哲學”的“巴黎手稿”;1845年的“布魯塞爾筆記”以及“曼徹斯特筆記”;1848年至1849年,在《新萊茵報》上,發表了一組關于“雇傭勞動和資本”的文章。。19世紀50年代,經過了1848年社會動蕩的洗禮,馬克思重新回到書齋繼續進行政治經濟學的專門研究和寫作,此時的地域背景已經由歐洲大陸轉到了英國。在此,馬克思寫下了24本有關政治經濟學問題的摘錄筆記——“倫敦筆記”,為其進行政治經濟學批判作了持續的準備。
在1857年世界性經濟危機爆發的背景下,馬克思懷著對新的革命高潮早日到來的興奮與期待寫下了一部政治經濟學巨著——《手稿》,他首先為這部手稿起草了一篇總的導言。在寫完導言后,馬克思接著起草了這部具有龐大內容和重大意義的經濟學手稿。對于這部手稿,馬克思起初并沒有確定具體的標題,在1858年2月開始寫作最后一本筆記時才注明了《政治經濟學批判(續)》的題目。總體來看,《手稿》寫作時間是1857年7月至1858年10月,共分為四個手稿,分別記述于八個筆記本上,共308頁,目錄如表1所示②關于《手稿》寫作和編排的具體情況詳情可參考張一兵的《回到馬克思——經濟學語境中的哲學話語》一書“第八章《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與歷史唯物主義”部分的論說。。
一方面,《手稿》是馬克思重拾因1848年歐洲革命爆發而中斷的政治經濟學寫作工作的思想成果。馬克思于1857年秋開始著手搜集和撰寫《手稿》,絕非偶然,其寫作動因既在于當時革命斗爭形勢的需要,也在于他要對15年來進行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研究進行理論總結的需要。當然,最直接的動因是經濟危機的爆發。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經濟危機理論進行了批判性的考察,發現1847年至1848年危機的產生離不開歐洲革命浪潮的促進作用。英國反革命勢力在危機之后出現短暫繁榮的狀況下,重新把控了當時的局面,從而大大削弱了無產階級革命的決心與勇氣。馬克思深刻認識到,革命的火種可能會因為再無經濟危機的出現而熄滅。1857年8月,隨著紐約俄亥俄人壽保險和信托公司的破產,馬克思“期待已久”的危機從紐約開始迅速蔓延。馬克思立即開始撰寫政治經濟學的導言,在前些年里所沒有的寫作動力的支撐下,針對危機先后為《紐約每日論壇報》寫下了四篇社論③這四篇社論分別為:《英國的貿易危機》(1857年 11月27日)、《歐洲的金融危機》(1857年12月22日)、《歐洲的危機》(1858年1月 5日)和《法國的危機》(1858年 1月 12日)。。可以說,馬克思是在經濟危機的世界歷史環境中系統地進行政治經濟學研究的。
另一方面,《手稿》是馬克思基于唯物史觀立場深入研究社會經濟現象而產生的重大理論成果。悉尼·胡克認為:“馬克思的經濟學說,是把歷史唯物主義應用于價值、價格和利潤這些‘神秘東西’的產物。”[3]馬克思對唯物史觀的建構與政治經濟學批判工作是一個雙向過程,二者不可分離。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恩格斯深刻批判了以費爾巴哈、鮑威爾和施蒂納為代表的唯心史觀,詳細考察了世界歷史的發展進程,提出了唯物史觀的一系列基本范疇。在《哲學的貧困》中,馬克思借助于唯物史觀對蒲魯東進行了徹底清算,重新認識了勞動價值論,初步體察了剩余價值學說。在《共產黨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運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分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批判當時各種反動的社會主義思潮,捍衛了共產黨人的尊嚴,并論證了無產者的歷史使命和世界歷史發展的最終指向。然而,1848年的革命運動卻中止了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的繼續批判,但這并未耽誤這一項工作太久,馬克思于1850年在世界首要的經濟和金融中心——英國倫敦繼續對經濟學問題進行研究。作為一個無國籍的“流亡者”,馬克思深入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最為發達的國家,駐足于大英博物館的圖書館,從中考察最新的經濟發展,辯證地分析社會現狀,以展開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研究。

表1 《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目錄
基于這樣的歷史語境,《手稿》自然也被賦予了獨特的地位及其命運。作為繼《共產黨宣言》后、《資本論》前馬克思思想發展的重要節點,從《手稿》的局部可以窺見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整體。馬克思此時從厘清零散概念的方式轉變為系統考察概念的試探,開始創設政治經濟學理論體系,從而完成了他的第二個偉大發現,同時也標志著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的體系完善。《手稿》通過深入分析資本主義雇傭勞動問題,科學揭示資本的歷史使命,提出了人的關系發展“三形態”理論,展現了對資本主義批判的深度和力度以及對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瞻望和向往。作為《資本論》的“第一稿”①關于《手稿》是否是《資本論》“第一稿”的問題,學術界主流觀點是肯定的。但也有學者從邏輯上、事實上和恩格斯的認定上,認為應該把《手稿》看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手稿,把《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看作《資本論》第一稿。參見趙學清:《馬克思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是〈資本論〉第一稿嗎?》,《中國浦東干部學院學報》,2017年第4期。,《手稿》的內容與《資本論》之間是有差別的,有些重要內容沒有納入《資本論》的科學體系之中。因此,《手稿》在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發展過程中占有重要地位,具有無法替代的學術價值和不容忽視的研究意義。
由于《手稿》的寫作恰好在1848年《共產黨宣言》發表和1867年《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一版正式面世之間,因而《手稿》成了馬克思思想發展的重要節點。《手稿》通過對勞動的發展邏輯和資本的使命邏輯的系統闡述,展開了對資本主義的現實批判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的瞻望,從而揭示了“歷史向世界歷史的轉變”的深層動因。
“勞動”在馬克思的理論體系中是一個基礎性范疇。恩格斯曾將馬克思和他本人稱作“在勞動發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會史的鎖鑰的新派別”[4]。馬克思通過深入研究勞動的發展邏輯,逐步展開了對資本主義的現實批判。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首次揭示了勞動在人類社會歷史發展中的決定性作用。他將勞動視為有目的、有計劃地使物質世界產生變化的對象性活動,揭示了勞動是理解社會歷史的鎖鑰。馬克思指出:“整個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通過人的勞動而誕生的過程。”[5]世界歷史就是一部人類勞動史,勞動創造并推動著歷史的發展,只有從勞動出發,才能解開“歷史之謎”,破譯社會歷史發展的真諦,從而徹底否定了歷史神創論,有力批判了英雄史觀。此時,馬克思對勞動在歷史生成和發展中的作用的談論還只是宏觀的、抽象的。而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從勞動維持人類生活的作用的角度,指出勞動是“第一個歷史活動”和“一切歷史的基本條件”,強調了勞動在人類社會歷史發展中的決定作用。
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也曾強調勞動在人從自然界分化出來演化成自然人、再成為社會人的過程中具有決定性作用。他指出,迄今為止,全部人的活動都是勞動,“有意識的生命活動”將人和動物根本區別開來。人通過勞動建立了相互之間的聯系,聯合成了社會。人只能在人自己創造的社會及社會關系中才能真正成為人。馬克思進而通過異化勞動科學揭示了階級對立的根源,認為私有制的出現使人的對象化活動即勞動被異化了,也就是說,勞動是受人強制、被人監管的,是動物式的生產,勞動者之外的他人所占有勞動產品,使勞動產品成為勞動者的異己力量。所以,馬克思得出了異化勞動是資本主義社會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的階級對立關系的根源的結論。
盡管馬克思早就認識到必須用實際的和具體的方式對雇傭勞動進行批判,但直到《手稿》才把這個方法真正施之于實踐。在《手稿》中,馬克思深入生產、分配、交換和消費領域,關注具體物質生產的生產和再生產關系,認為生產關系是內含了一定社會歷史內容的生產關系,雇傭勞動不是一般的勞動。馬克思運用從抽象到具體的方法,對雇傭勞動問題作出了深刻的闡釋。
1.雇傭勞動的產生
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產生之前,雇傭工人只占一小部分份額,勞動對資本的從屬是以一種形式上的從屬關系表現出來的。隨著資本主義私有制造成了財富越來越集中在少數資本家手中,工人越來越貧困,以至于要以自身的勞動力來交換維持生命的物質資料。而資本家為了實現資本積累,必須找到能夠實現價值增殖的自由勞動力。也只有在雇傭勞動的條件下,才導致了產業勞動。馬克思指出:“雇傭勞動是設定資本及生產資本的勞動。”[6]455可見,雇傭勞動的產生是有一定前提的,這個前提就是所有權和勞動的分離。在資本主義私有制下,雇傭勞動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資本家雇傭工人進行生產。由于客觀勞動條件和主觀勞動力的分離,使勞動在資本主義條件下成為雇傭工人出賣給資本的一種商品,變成了資本統治下的勞動,變成了雇傭工人通過出賣自己的勞動力來獲得生存的手段。
2.雇傭勞動的性質
工人受雇于資本,在市場上出賣自身勞動力,出賣的勞動力是雇傭關系下的商品化勞動。在雇傭勞動制度當中,勞動力是為工人所有的一種商品形式,工人出賣的不是勞動,而是勞動力。從雇傭勞動的產生過程就能發現,勞動力作為商品的交換必然不平等。也正是因為不平等,才造成雇傭勞動在資本主義生產中占據統治地位,資本家才能無償占有剩余價值并且使其再生產。雇傭勞動自誕生起在現實中就表現為一副異化了的模樣。由于存在這樣一種雇傭事實,資本家不斷追逐剩余價值,不斷擴大資本的存在,也就是在不斷剝削勞動者的勞動能力。所以,馬克思對異化形式背后的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行了批判。因為只有在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條件下雇傭工人的勞動力成為商品,才能完成貨幣轉化為資本的過程,才會構成人剝削人的循環。雇傭勞動的矛盾性決定了雇傭勞動必然向自由的、聯合的勞動的過渡。雇傭勞動的不斷發展將為自身的揚棄提供條件和基礎。在此,馬克思開始尋找如何突破雇傭勞動制度、研究資本的整體運動,從而實現對資本主義制度的批判。
3.雇傭勞動被超越的歷史必然性
張一兵認為,資本主義經濟現實中發生的勞動異化,“更深地形成新的物役性,造成主體性的淪喪,帶來社會關系的異己性和對抗性”[7]。勞動的異化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真實反映。正像雇傭勞動所體現的異化特征其實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內在矛盾性的反映,這種雇傭勞動的消除即被歷史發展進程所超越,也必然是資本主義生產關系本身的被揚棄。因為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工人成了機器的附屬品,統治和剝削生產者的手段代替了一切發展生產的手段。對于勞動者而言,已產生了逃離勞動的渴望,勞動實際上變成了工人的一種枷鎖。自由的實現才能克服勞動帶來的障礙。超越雇傭勞動并不是超越勞動,而是指超越雇傭制度及產生雇傭制的生產關系。馬克思認為,只有“終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才能改變資本主義勞動對人的這種壓榨。就個人的全面發展而言,生產力快速發展為其提供了可能性,但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卻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生產力的快速發展,二者之間的矛盾越激烈,越能導致無產階級使用暴力來推翻資本的統治,使勞動重新回歸到人自身中,由此一來,這種極端異化的雇傭勞動只是“一個必然的過渡點”。可見,馬克思立足于勞動的發展邏輯,科學地分析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勞動的異化,完成了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批判。
馬克思在《手稿》提出了三大社會形態理論,突出以人的社會交往狀況、人的發展狀況為基礎來闡述人類歷史的發展階段[8],尤其是明確強調“第二階段為第三階段創造條件”,而這也就是馬克思所說的資本的歷史文明作用。實踐表明,資本首要的歷史使命是為了更好地發展社會生產力,隨著生產力的不斷發展,資本不僅為新的更高的社會形態創造出了強大的物質基礎,同時也為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提供了必要的物質基礎。
1.資本在生產力的發展方面具有巨大的加速作用
生產力的發展是資本的產生的前提和基礎,資本的出現也必將加速生產力的發展。資本與生產力的發展具有相互促進的作用。資本由于能夠不斷實現價值增值才能夠成為資本,其本性是要獲得遠遠超過它自身價值的價值,而不僅僅是要為了實現價值增值。為了滿足資本獲取最大限度的剩余價值的本性,資本家采取了兩種生產方式——絕對剩余價值的生產和相對剩余價值的生產。在資本主義大工業快速發展和資本主義生產規模不斷擴大的背景下,相對剩余價值的生產成為主要的生產方式。為了獲取剩余價值,即在單位時間內獲得更多數量的勞動產品,資本家必須使自己勞動產品的個別時間低于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因此,資本家為了提高社會生產效率,便在資本積聚過程中采用社會分工協作方式,即通過精細科學合理地組織和管理生產過程,將新科學技術應用到生產過程中等方式。馬克思認為,這些方式都是資本的必然趨勢,資本注定“為了增加相對剩余時間,必然把生產力提高到極限”[6]406。
2.資本在人性的發展方面具有重要的促進作用
在資本主義大工業生產中,科學技術在各個領域的廣泛應用大大促進了勞動生產率的提高。由于科學技術在生產過程中的廣泛運用,工人的直接勞動變成了其中的一個要素,從而在表面上掩蓋了剩余價值的榨取方式。馬克思高度評價了以往的社會所無法比擬的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條件。一方面,資本主義大工業促進了社會生產力的快速發展,帶來了勞動產品的豐富,進而使人的消費范圍擴大,改變了雇傭工人的需要。另一方面,科學技術的廣泛應用,盡管沒有改變資本獲取剩余價值的本性,但是資本家利用科學技術以相對剩余價值的方式獲取剩余價值,在一定程度上縮短了工人的必要勞動時間,減少了工人的勞動強度,工人不再使用自己的雙手進行生產,自由時間也逐漸增加,使得他們有更多的空閑時間去發展提升自己,當自身能力得到進一步提升之后,反過來又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這就是馬克思所說的:“節約勞動時間等于增加自由時間,即增加使個人得到充分發展的時間,而個人的充分發展又作為最大的生產力反作用于勞動生產力。”[9]因此,在資本的促進作用下,雇傭工人有了充分的自由時間和更大的發展空間,使資本實現價值增值的方式看起來似乎比以前更加文明了。
3.資本在文明的傳播方面具有世界性的擴展作用
馬克思認為,資本的文明化趨勢就已經包含在了資本的簡單概念當中。在剩余價值的驅使下,資本不會局限于一個地區,而是要突破地域和民族的界限,在生產力發展、社會分工細化、生產交換擴大的條件下,開拓世界市場和取代舊的生產方式,把各個區域、民族置于生產和交換的普遍聯系當中,把世界連成一個整體,從而進行物質交換,所以資本在空間上的普遍發展經歷了一個由點到面的過程,這種突破地域與民族界限的空間發展使得社會成員對自然界和人類社會之間的普遍聯系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占有。馬克思認為,資本一方面在努力地建立世界市場,另一方面又在拼命“用時間消滅空間”,降低商品的流通時間。在資本的歷史使命尚未完成之前,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必然表現為追求價值增殖的資本邏輯的日益充分的展開,“資本按照自己的這種趨勢,既要克服把自然神化的現象,克服流傳下來的、在一定界限內閉關自守地滿足于現有需要和重復舊生活方式的狀況,又要克服民族界限和民族偏見”[6]390。資本不僅促進了生產力的發展,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而且突破民族和國家的界限,導致了人的世界聯系性,促進了文明的傳播。馬克思此時已經認識到,應當將資本為基礎的生產方式是否實現全球化作為資產階級社會的歷史任務是否完成的判斷標準。
4.資本為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提供必要的物質基礎
馬克思《手稿》中進一步闡述了資本的文明作用,認為資本克服了人的自然局限性,使自然成為人充分利用和改變的有用物和對象,同時也“培養社會的人的一切屬性,并且把他作為具有盡可能豐富的屬性和聯系的人,因而具有盡可能廣泛需要的人生產出來”[6]389。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即使人的屬性還沒實現全面發展,沒有達到包含人的需要體系、享受體系、能力體系和交往體系在內的“社會的人的一切屬性”,但與之前相比已有了質的飛躍,成為實現人自由全面發展的前提階段。資本獲取剩余價值的本質讓人們更進一步了解到財富所具有的普遍性質以及資本成為創造一個更高級社會形式的物質基礎,從而利用資本進一步擴大生產,不斷增加社會財富。因此,資本完成歷史使命的過程與實現個人全面發展的過程是一致的。
世界歷史理論是馬克思基于唯物史觀立場進行理解歷史、體現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理論結晶,這一理論貫穿于馬克思一生的研究過程當中。從《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世界歷史理論的初步呈現,到《德意志意識形態》《共產黨宣言》中對世界歷史形成的根源、動力、過程、趨勢的系統闡述,直到《手稿》形成世界歷史發展的完整框架體系,得出了人類社會發展歷史的一般抽象理論,馬克思世界歷史理論構成了獨特的發展路徑,形成了完整的發展邏輯。
雖然新大陸的發現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世界歷史的形成,但生產力的高度發展才是世界歷史形成的根本動力。馬克思對之前學者的超越在于找到了整個世界歷史背后的根本所在,而之前的學者只是將整個世界歷史看作某種觀念的歷史或某種樸素的物質的歷史。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物質生產方式的變革帶來了生產力的極大發展,并在此基礎上產生了分工。社會分工的擴大和發展,既帶來了人們交往的普遍性增加,也進一步致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確立。此時,資本主義國家開始沖破民族、國家間的地域壁壘,進行殖民擴張和海外掠奪,導致殖民地國家被強制納入整個世界歷史的范圍中,形成了所有的民族和國家都相互依賴、相互制約的世界形勢,世界歷史由此形成。當然,人們的活動范圍在一定程度上超越地域性和民族性界限的同時,也出現了具有世界歷史性的個人。
劉敬東認為:“只有伴隨著現代生產關系即資本的產生,殖民地的開辟、世界歷史的誕生才從可能變成現實。”[10]資本在世界歷史的形成過程中扮演著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是世界歷史形成的終極根源。對社會生產力的發展進步而言,資本具有巨大的推動力。資本家不斷獲取剩余價值的本性使得資本無形之中迫使自身不斷追求技術與結構的革新,通過對生產要素進行更加合理的優化配置,從而增加在市場經濟中的競爭實力。同時,資本所具有的無限制地攫取最大利潤的本性使得它為不斷取得高額利潤,必須在各行業、各地區間自由流動。有學者指出:“資本主義不是被設想為一種不可變易的結晶結構,而是被設想為一個‘有機體制’。”[11]初始的資本流動僅限于在一個地區或國家范圍內進行,但資本擴張的需要迫使資產階級需要沖破有限的國內市場,走向國外更廣闊的世界市場。也就是說,為了達到尋求新的市場、原料、廉價勞動力以及新的更有利可圖的生產地點和消費人群這一目的,資本需要縮短流通時間,摧毀地域的限制,開拓世界市場。這樣,資本無限擴張的本性促進了世界生產力的普遍發展,加強了世界各國之間的聯系,加速了世界歷史形成的發展進程。
馬克思指出:“資產階級社會的真正任務是建成世界市場(至少是一個輪廓)和確立以這種市場為基礎的生產。”[2]166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發展,沖破了民族國家的范圍,打破了一切地域的界限,促進了世界市場的形成。
一方面,資本的擴張本性決定了資本在不斷流動中使得自身不斷增值,獲取極致的利潤,在競爭中獲得壟斷的地位,打破原有的國家界限,跨越地域,形成世界市場,從而實現資本的全球擴張。而資產階級是以建立世界市場為目的,進而以世界市場為基礎擴大再生產。為了尋求新的發展空間來擴大資本主義生產規模,資產階級通過建立和發展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不斷打破地域界限,與各國進行貿易合作,加速了世界市場的形成。
另一方面,由于工場手工業沒有能力滿足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促進和擴大生產的需求,從而產生了現代大工業。更多的原材料、更大的銷售市場是資本主義大工業發展的需要,這迫使資產階級在世界范圍內尋求原料基地,開拓銷售渠道,打破一切阻礙世界市場的障礙和壁壘。隨著世界市場的建立與發展,流通和交換突破地域的限制,使物質和精神在世界范圍內流動,人們實現了最大限度的普遍交往,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文明得以在世界范圍內傳播,世界歷史由此形成。
馬克思認為,世界歷史的發展呈現出在資本的擴張本性下民族國家間歷史發展的不平衡性以及在資本主義基本矛盾作用下發展與危機交替的周期性特點。
一方面,世界歷史發展的整體性直接體現在作為整體的世界歷史與作為部分的民族歷史之間的關系之中。首先,民族歷史構成世界歷史,世界歷史的發展寓于民族歷史的發展之中。在資本擴張本能的驅使下,原來各民族國家成為相互依賴、相互影響的整體,歷史轉變成世界歷史。世界歷史由民族歷史組成,是民族歷史發展的有機融合。其次,世界歷史與民族歷史的關系是辯證統一的,二者相互促進,但這種促進關系是有限度的,在限度之外二者就變成相互對立,且民族歷史隨著世界歷史的發展會日漸消失,被“自由人的聯合體”所取代。世界歷史的形成促進了民族國家歷史的發展,雖然這種促進作用在不同的國家是不一樣的,甚至對有些落后民族國家來說是災難性的,但總體來看,促進作用超過阻礙作用占據主導地位。
另一方面,資本強力擴張下世界歷史發展的不平衡性。在資本主義世界歷史時代,由于生產力水平、歷史機遇、地理文化環境等各方面的差異,世界歷史的發展是一個不平衡的過程。首先,馬克思將各民族國家的地位劃分為造物主、心臟國家、四肢國家和殖民地半殖民地國家,并指出了這些國家歷史地位的不平衡性。心臟國家通過掌控世界市場而對世界歷史的發展起著關鍵作用,但其追求壟斷地位和剩余價值的欲望又使其試圖限制其他資本主義國家的歷史發展和保留落后民族國家的社會制度,并壓制蒙蔽本國工人階級使其阻礙歷史的前進。四肢國家依附于心臟國家,自身內部矛盾錯綜復雜,與心臟國家的矛盾比較尖銳,試圖打破心臟國家在世界市場上的壟斷地位,對世界歷史的發展有積極的促進作用,但其廣泛實行的關稅保護制度阻礙了歷史的發展。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國家與心臟和四肢國家處于絕對的依附關系,自身獨立性受到嚴重威脅,成為資本主義國家的原料供應和商品傾銷地。其次,各民族國家歷史地位的不平衡性是處于不斷的變動中,這是世界歷史條件下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外在表現。
馬克思從人類社會發展的客觀規律出發,認識到資本主義世界歷史時代存在諸多矛盾,勢必會被新的世界歷史時代所代替,這個新的世界歷史時代就是共產主義時代。
首先,隨著資本主義基本矛盾的加劇,世界歷史終將走向共產主義。一切階級對立的根源就在于社會基本矛盾的存在。歷史轉變為世界歷史后,資本主義的這種矛盾世界化了。資本與勞動間矛盾也不斷加劇,勞動的社會性、世界性與資本的日益集中于少數人手中形成鮮明對立,只有世界性的共產主義運動才能從根本上解決這一矛盾。
其次,資本主義世界歷史時代為未來社會提供了物質準備和階級基礎。資本主義大工業的發展為共產主義提供了世界性的巨大的生產力,而且“資產階級不僅鍛造了置自身于死地的武器;它還產生了將要運用這種武器的人——現代的工人,即無產者”[12]。所以,為實現人類的完全解放,必須依靠無產階級的主體力量,以生產力和世界交往的普遍發展為客觀物質基礎,以解放的理論和全面教育為精神基礎[13]。
最后,共產主義社會的基本特征與世界歷史的本質相契合。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和剝削,消除國家、民族間的商品經濟和商品交換,實現個人勞動與社會勞動直接統一,實現個人與歷史直接統一,是共產主義社會的重要特征。因此,馬克思稱共產主義是“世界歷史性的事業”,民族地域性的個人將轉變為世界歷史性的個人。世界歷史性的個人本質上是自由的,每個人的自由發展將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