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邵 敏
還有十二個小時,我將安靜地躺在淡綠色的手術臺上。
第二次。
這一刻還是來了。
知道這一刻的到來少說也有一個月,往多里說則有兩年了。
每一次從醫院拿到CT報告的第一瞬間,總有些忐忑,雖然那樣的時刻通常很短,因為兩年來的結果總是“以觀后效”,那個“小玩意”似乎還睡著。
真宣判的時候,倒沒有預期中的忐忑,等待住院的日子,整整三十天,都有不錯的睡眠。這個冬季不時還會吞服的褪黑素,一直也安靜地在瓶里呆著。
寫作,旅行,會友,看書,一切照常。
只是,生命的緊迫感會讓你更加珍惜生命過程中的每一個細節。
不同的是,這一次因為種種原因沒能夠再保住密,有許許多多認識不認識,年輕不年輕的朋友知道后都在為我祝福祈禱。他們來自我的身邊,也擴及至美洲、澳洲、歐洲,他們都是我屬靈意義上的兄弟姊妹。甚至,隨園一群如我父母般年紀的老年朋友竟然聚集起來為我禁食禱告。
何德何能,不配的我讓大家如此操心?!
愛,滿滿的充盈著我。
我很具體地感受到這種來自肢體間的連接,這種連接可以追溯到兩千年前。
此刻,不僅僅安寧,還有溫暖。
對那些我愛和愛我的朋友們說一句:謝謝你們的關心,有你們在,真好。
有什么可以憂愁的呢?我清除的只是一顆定時炸彈,一個罪惡的果子,得到的會是一個更加健康和潔凈的身體。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一種更新。
我做了我能夠做的,其他,聽任上帝之手的安排。
2019年5月8日晚手術前夜
全身麻醉。
昏昏沉沉中醒來,知道自己又“死”而復“生”了一次。
那斷片的四個小時沒有任何記憶,猶如死去一般。
“死”是如此容易,只需要一秒鐘,你就失去了所有,失去得毫不拖泥帶水,消失得干干凈凈;但正是這樣的經歷,能夠讓人體驗到活轉回來的珍貴,生因為有死作為背景才獲得了自己的價值和意義。
短暫的生相對于永恒的死應該是具有緊迫感的,它至少讓你反省生命的本質,讓你珍惜每一個自然的贈予。
可現實中的人們多半好像是按照無窮大的生命周期來規劃人生,或者反其道而走向另一個極端。
有人謀利忙畢生,有人醉生求一歡。
有人遍尋不老藥,有人圖坐萬年殿。
問題是:這一切的價值坐標指向誰?是隱藏在千姿百態、包裝在光怪陸離后面那個放大的自己?還是放下那個膨脹的我,循著人類曾經被啟示的方向?
每一個生活片段都可以讓人更新,只要你有標桿在前;每一次更新都不啻是自我生長,只要這標桿來自比星空還要高闊的絕對價值。
2019年5月11日手術后第二日
寫下這個題目,自己是無意識的,但隨即不由一愣:有沒有一點矯情?當理性重新檢視時,答案是否定的。
這種體驗來自兩次手術的對比。
說來奇妙:
如果說,相隔兩年半的兩次手術都在同一家醫院、同一位主刀大夫手里這多少還可主觀選擇的話,那么,住進的是同一間病房、手術的時間依然是星期四早晨的8點鐘、手術室的標號依然是5,這一系列完全被動安排的相同和重疊似乎讓人不能不覺得背后的神秘。
同中有異:
由于腫瘤體積大小、所處位置的差異,使得手術的難度、創面和時間都大大縮小,于是,同樣的遭遇在苦痛伴隨的同時還讓你驚喜連連。
是驚喜,我沒說錯。
同樣虛弱,但上一次在床上躺了整整48個小時,而這一次僅僅12個小時不到就下了地,縮短了4倍。
同樣疼痛,但上一次由于術前的嚴重咳嗽使得術后異常艱難,每一次咳嗽幾乎都以性命相搏,其內里深處的疼痛讓我明白了撕心裂肺這個詞的本義,而這一次則因為沒有咳嗽無論就疼痛的深度、頻度、持久度,都遠遠弱于小于短于第一次。
如果以疼痛指數1-10為參照,那么上一次無疑是9(我是想打10分的,留點余地吧),這一次我只給了3,減輕了3倍。
于是,在術后最初三天隨著每一次呼吸體驗每一次具體的苦痛時,得到的居然是一次次對比而得的驚喜。
是啊,有了更重更深的苦難參照和對比,輕一些、小一些、短一些的苦難就變得比心理預期容易面對。哪怕這種容易只有一點點也會讓我們生發喜悅之情。
驚喜源自意外,意外源自恩賜。恩賜既是對本不配擁有的幸福的白白得到,也是對本該擁有的苦痛的意外減輕或卸載。
想起了斯托得的一句話:“他受苦的亮光中,我們的苦難變得越來越容易面對。”
千真萬確。
那么如果追問一句:上一次苦痛除了作為我此次驚喜的背景和對照物外,其本身是否在恩賜之內?
我不知道。
在術后第二天的查房程序中,主刀醫生告訴我:“你的右肺恢復得出乎意外的好,因為頻繁的咳嗽使得肺葉擴張更新。”
愕然。
頻繁的咳嗽,在肺部傷口仍然淋漓著鮮血的情況下的劇烈咳嗽,趨利避害的自然本能不能,科學也不能。
神意無處不在,恩典無處不在。
2019年5月12日手術后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