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玉芳
他突然哭了。淚珠順著小黑臉流下來,落在他捧著的水杯里。
“姐姐,你不知道,我遇到的曲折太多了。我從廣州爬到北京來看病,遇到過騙子,遇到過醫托,他們把我騙到一個假的醫院里,那里的人都不拿正眼看我,我想倒杯水,都要被他們嫌棄說醫院沒有水。我知道他們是看不起我,嫌我臟,嫌我臭。今天你還主動倒水給我喝,姐姐,謝謝你……”
他叫五檔,出生在河南一個小山村里面,家里有四個哥哥。他出生時因為母親在地里干農活過度勞累引起了早產,長到3歲還不會走路,只能爬來爬去,后來到醫院檢查后診斷為缺血缺氧性腦病,也就是人們常說的腦性癱瘓。家里本來就很窮,加上他這么一個殘疾孩子,更是揭不開鍋了,幾個哥哥早早就跟著同鄉出門打工,家里就只剩下年邁的父母和五檔。同齡的孩子笑話他是癱子,都不愿意跟他一起玩兒,他便跟著父母下地干農活,在田間地頭爬來爬去,饑一頓飽一頓,不知不覺就爬到了十幾歲。村里的老人見他家可憐,出主意說讓他出去乞討,這樣還能糊口。
“我雖然沒上過學,可我也知道,絕對不能去要飯,那樣還有什么尊嚴!”
他說,為了躲避家里人送他去城里乞討,他爬上了去廣州的火車。因為他聽老鄉說過,去廣州能掙錢,不用討飯。在廣州,他爬到小商店給人看店,爬到快遞站幫快遞員揀貨,坐著快遞車去送貨……
有一次,偶然認識的一個骨科醫生告訴他,聽說北京一個叫秦泗河的教授,專門給殘疾人做手術,好多站不起來的人做完手術都可以站起來走路了。得到這個消息,五檔連夜爬到火車站,買了來北京的票。
“沒有坐票了,我就坐在火車的連接車廂。下了火車,我是一步一步爬過來的。你看,我的腿上帶了輪胎皮子,這樣不會磨到膝蓋。”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膝蓋上綁著兩片黑乎乎的東西,如果他不說,我都看不出是輪胎皮。他的鞋子也已經磨壞了一面,露出了染黑的腳趾。
教授說,這孩子屬于下肢痙攣性腦性癱瘓,由于幼年時期沒有去治療,現在成年了,呈現出嚴重的下肢復合畸形,屈髖屈膝畸形伴有髕骨高位馬蹄足畸形等等,實施適當的矯形外科手術,讓他站起來是沒問題的。聽到這樣的判斷,我都為五檔感到喜出望外,差點歡呼出來,可是五檔的小黑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眼睛里噙著淚花。
他說,他攢的這點錢根本不夠做手術的,哥哥們到了娶親的年齡,都還打著光棍,老娘70多歲了,一輩子沒出過村……他家是十里八鄉有名的貧困戶,哪有多余的錢治病呢。
他一邊說,一邊爬出了診室,膝蓋上綁著的輪胎皮磨的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到了走廊里,他再也抑制不住了,十八歲的小伙跪在候診區的椅子旁邊,捂著臉失聲痛哭。他的哭聲聽起來生疼生疼的,仿佛淚水都是從傷口里流出來的一樣。我望著窗外這個哭泣的男孩,很想幫他擦擦眼淚,很想拍拍他的肩膀,可是我的手怎么也穿不過窗戶上這層玻璃。
教授說,讓他回家去等消息,如果有機會減免費用,一定通知他。五檔離開醫院時,抹著眼淚對我說,“姐姐,你知道嗎,也不知道為什么,我看到你們就特別相信你們。我先回家了,千萬別忘了我,有消息一定要通知我呀。”
我記得,過了幾個月,終于等到了國家的救助計劃,我馬上通知五檔來住院。這次,我看到他的小黑臉上洋溢著說不盡的幸福,也見到了他年逾古稀的母親,一個連自己名字都不認識的老太太,到了醫院見人就作揖,嘴里念叨著“遇到貴人了,好人一生平安……”
五檔的手術很順利,術后一周,他扶著助行器就可以站起來了。那天,一起鍛煉的患友已經陸續回去休息了,只有他還高興地站著,看看這邊,看看那邊,像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世界,久久不愿回到病床上。
我記得,他住院的日子里,經常從我們辦公室門口路過,有時候還會帶個水杯,在開水房打一杯水,然后靠墻站在門口,捧著水杯,望著我們,忽然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