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連厚樸》之藥物隱喻

文/丁 楊 孔祥國

京味小說家葉廣芩的中篇小說《黃連厚樸》圍繞著御醫龔老爺子及其家人展開，鋪陳出三代人的愛恨情仇。作家以黃連、厚樸兩味醫者常用中藥為故事命名，并將其巧妙用作推動情節發展之必要道具。黃連、厚樸之色彩、藥理、治則與藥用隱喻貫穿全文始末，呈現出作家對于生死與大愛的理解。

葉廣芩與《黃連厚樸》

滿族女作家葉廣芩是京味小說的代表作家，因其作品厚重的歷史感與深邃的生命意識而廣受贊譽。祖姓葉赫那拉的葉廣芩依托其特殊的家族身份，在文學的世界里再現了滿族的歷史與文化，其文風細膩流暢，常常于平實之中引人深思。

中篇小說《黃連厚樸》是葉廣芩的代表作品之一，故事圍繞清朝御醫龔老爺子一家展開，多重敘事線索交織，講述了三代人的愛恨情仇。小說以兩味中醫常用藥物“黃連”“厚樸”命名，通過這兩味中醫看家之藥呈現出作家醫者般的濟世情懷。

中華醫藥所特有的哲學與文化底蘊對葉廣芩影響頗深。學醫出身，有著十六年臨床經驗的葉廣芩曾提到“學醫給我的體味絕不僅僅是治病救人，我由中醫的辨證施治想到它的博大精深，遍閱人情與藥理，深感兩者的相同與相諧。中國人與中草藥，無不與中國深厚的文化背景緊緊相關”，正是因為“有藥力達不到的頑癥，也有醫理講不透的病因，這是黃連厚樸們所不能蓋及的另一面”1，葉廣芩創作了小說《黃連厚樸》，以隱喻的手法表現作者對于社會與人性的認知與思考。

《黃連厚樸》之藥物隱喻

文學作品中隱喻的真實意義往往游離于字面意思之外，體現著本民族所特有的、不言而喻的文化內涵，反襯出人們感知世界、認識世界的哲學思考，“隱喻的系統性是我們通過彼概念來理解此概念的一個方面”2。“黃連”與“厚樸”這兩味常用中藥，承擔了小說的隱喻功能。“黃連”“厚樸”之意象貫穿全文始終；從開篇龔老爺子親書的“雪過黃連淡，風來厚樸香”的對聯，到文末女主人公于蓮舫“好一個黃連、厚樸啊”的感嘆，使“黃連”與“厚樸”成為故事的點睛之筆，化身推動情節發展的重要道具。縱觀全文，“黃連”一詞出現27處，“厚樸”一詞出現28處。作家以藥明志，借“黃連”“厚樸”之性狀，書寫人生、人性之寓意。

藥物之色彩隱喻

顏色在人類認知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作為意象建構的重要視角呈現出豐富的隱喻意義。卡爾·馬克思認為“色彩的感覺是一般美感中最大眾化的形式”3，魯·阿恩海姆認為“顏色有助于傳達對人類經驗的基本事實的認識”4。基于人們對于色彩的心理判斷，作家常常賦予色彩豐富的思想情感內涵。

中醫藥文化與色彩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聯系，從理論基礎的陰陽五行到藥物使用的配伍原則都體現出顏色的重要作用。作為中醫藥文化哲學基礎的五行學說通過取象比類的思維方式呈現出事物間的根本聯系。木火土金水五行對應著青赤黃白黑五色，也隱喻著五行間的生化制克等關系。《黃連厚樸》中的這兩味中藥的色彩便深具隱喻意味。

在《本草綱目》草部目錄第十三卷中，李時珍講到黃連，又名王連，為神農本草經上品藥；因其根形如連珠而色黃，所以得名黃連5。而在木部第三十五卷中，李時珍描述厚樸質樸而皮厚，味辛烈而色紫紅，所以有厚樸、烈樸、赤樸等名稱5。

顏色詞在文學作品中占有重要地位。在中國的傳統文化中，黃色被視為高貴之色，紫色被視為祥瑞之色。龔家為御醫時為光緒皇帝和西太后診脈時所用的脈枕也是由明黃緞子制造而成。明黃色本是帝后使用的顏色，就算是親王、貝勒也不能僭越。小說中黃色的黃連與紫色的厚樸的故事便是從討論光緒皇帝的脈案展開。黃連、厚樸的“高貴”色彩與它們在中藥材的核心地位相互呼應，也與光緒皇帝的病案這個中國近代史上的關鍵醫療事件形成對照。

“母欺子”之藥理隱喻

“現有的清宮醫案記錄中，光緒帝的醫案記錄最多最全，光緒帝在位34年，期間還曾被慈禧太后囚禁。這期間的病案記錄有一千多個”6。這位皇帝的身體狀況不僅關系到大清王朝的命運，更是改寫了中國近代的歷史進程。

在《黃連厚樸》中，負責整理龔家脈案的于蓮舫發現，龔老太醫給光緒皇帝診脈開方時同時用了黃連、厚樸這兩味藥。但是用藥的原理卻令人費解。光緒皇帝的脈案顯示：上之脈象左尺脈沉遲，右關脈浮遲，脈十五次一停……左尺沉遲，說明腎已虛得厲害，龔老爺子推斷光緒的小便定為白濁，而且伴有耳聾虛鳴，右關浮遲乃胃寒虛膨，光緒帝是先天腎水不足，后天脾胃失調，因此病入膏肓。脈搏動十五次一停歇，說明胃氣將盡，光緒死期當在半年之內。而于蓮舫認為，小便白濁，沉遲陰腫，是西醫的腎炎征兆，應該是患有腎小球腎炎。既然如此，龔老太醫就不該不補脾腎卻用了黃連、厚樸這樣降心火，消漲泄滿的藥。龔矩臣吟沉了半晌后推斷其父當年如此用藥，是因為腎氣不足則昏厥，腰冷，胸疼，耳鳴，腎為脾之關口，心氣平則脾土榮昌，故心火是脾土之丹，心火旺則母欺子，脾自不能凝聚元氣，因而殃及腎水……所以御醫才會逆其道而行之。

中醫藥文化用五行來代指五臟，而用母子關系來比喻臟腑間相生相克的轉化關系。在對光緒皇帝醫案的分析中，龔矩臣用一個“母欺子”的脾元氣不足而殃及腎水的形象隱喻，暗指出當時光緒皇帝的艱難處境，而御醫反其道而行之的用藥原理反映出醫者對于患者處境的深刻理解。慈禧對于光緒皇帝的挾制與威懾，不僅影響了其子的個人命運，更改變了中國的歷史進程。御醫面對病入膏肓的皇帝束手無策，用逆其道的治療原理揭示出光緒皇帝的病之根源，剖析了近代中國的沒落之本，反映出醫者對于黑白顛倒的社會沉疴的無奈嘆息。

“異病同治”之治則隱喻

黃連、厚樸這兩味中藥乃中醫看家之藥，恰如日常生活中的白菜、蘿卜，是為炊必不可少的。黃連苦寒，瀉心除痞，清熱明眸，厚腸止痢；厚樸苦溫，消脹瀉滿，痰氣瀉痢，其功不緩。故事中，龔老爺子不僅將黃連和厚樸這兩味看家之藥應用于光緒皇帝的虛寒癥，同時也應用于富商肥頭的實熱癥。

富商肥頭因偶感身體不適，心慌氣短而向龔老爺子求醫。龔老爺子用一個比喻來解釋將黃連、厚樸用于肥頭的實熱癥的原因：肥頭飲酒過度，但酒是君子，亦是小人。君子者可行氣和血，壯精神，辟疫傷；小人者大熱有毒，能助火，一進入體內，先承者為肺，肺乃五臟華蓋，屬金性躁，而酒性喜升，肺氣必隨其上升，以致痰郁，小便澀。肺既受賊邪侵傷，便不能滋養腎水，腎水不足也就不能制伏心火。以黃連降心火，以厚樸祛其濕，比單純用葛花解醒湯更好。同一種藥物用于不同的病癥反映了中醫辨證施治的原則，也隱喻出這兩個患者之間的共同之處。皇帝與富商是社會權勢階層的代表人物，此二人積重難返的英年早逝隱喻了中國近代病態社會對人身心的無情摧殘。

“男性氣質缺失”之藥用隱喻

通過展現從皇帝到富商的致命疾病，作家折射出對于中國權勢階層男性氣質缺失的惋惜與悲憤，而可悲的是，普通階層男性也別無二致。于蓮舫的前夫龔曉默在于蓮舫未婚先孕，決定打掉孩子的時候出奇的冷靜，離婚之后又采用了匿名信的不齒方式斷送了準備再次走入愛情的前妻的美好憧憬；而作為情人的張悅一直以難以兌現的空頭支票綁架著于蓮舫的感情，在利益和愛情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前夫的冷漠卑鄙與情人的懦弱欺瞞令于蓮舫失望透頂。當她看到柱子上的“恢復男子漢的自信”的廣告時，諷刺性地想起了黃連、厚樸的功效：真元長期虧虛，心不攝念，腎不攝精的男人，可以用黃連清心湯醫治。而店家在壯陽補腎的羊肉湯里加入厚樸和細辛的秘制做法也隱喻出作家對于男性的底氣不足的哀嘆。

醫生作家常常通過文學作品中主人公的眼睛，“從職業的角度來審視病情，進而揭示疾病背后更隱秘的病因”“讓讀者自己去審視人體與社會機體的‘疾病’”7。龔家世代為御醫，“十全大補湯”的配方便是由龔家所創，但是這無雙的醫術也無力挽回以龔家子孫為代表的中國男性的集體病癥。皇帝與富商的身體之病與于蓮舫的兩位情人的心理之病相互呼應，展現出中國社會之病疾，也呈現出龔老爺子所說的醫生常常看到的美好事物的反面。

小 結

葉廣芩通過《黃連厚樸》的文學隱喻闡釋了深刻的醫道之理，醫生的職責不僅是醫治身體之病，更要醫治心靈之病，醫治社會之病。如果不從精神和社會的層面深刻理解疾病的成因，實難解脫管中窺豹的片面認識，而對疾病，對人類，對社會的深切救治也就無從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