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靖芳

在將公司第一顆衛星送到發射場前,任維佳和他的團隊經歷了火車票的五次改簽。
最后階段的產品測試中,這位天儀研究院的CTO(Chief Technology Officer,首席技術官)回憶說,問題頻出,導致出發的時間一再推遲。倒數的兩個月時間里,公司上下圍繞著這顆星打轉,辦公室二樓的休息區變成了臨時臥室。
這也許是一個企業草創階段的常態,卻是航天領域的新氣象。我國民營航天創業潮初現于2015年,天儀就是其中一家衛星創業公司。下游應用端需求的顯現、政策的放寬等因素,促成了航天產業的商業化進程提速,造火箭和衛星不再是“國家隊”的專屬。
這些民營公司最初大多默默無聞,直到2018年開始出現探空火箭的發射以及業界英雄式人物的聞名而備受關注。
民營商業航天的潮流席卷全球,創業者試圖帶來更低價和高效的航天產品,盡管業界普遍認為,目前國內的同類型民營公司還處于起跑階段,還未誕生成熟的產品,路途仍然漫長。
在北京的亦莊地區,聚集了多家民營火箭公司,因不少創始人和技術骨干都是原先體制內的一員,此前他們的工作和生活都圍繞于此,自然在這片區域形成了創業的圈子。
從國家隊流出的人才成為了新領域發展的關鍵。揭示這種趨勢戲劇性的一幕出現在2018年9月份,“張小平事件”刷屏社交網絡,彼時輿論的關注焦點多集中在國企用人機制的問題上。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事件中主角就職的去向—藍箭航天,正是一家民營航天企業。
這股創業潮的開啟普遍被認為始于2015年,盡管在2014年已經有首家民營企業翎客航天的創立,但在一年后,“軍民融合發展”上升到國家戰略層面,以零壹空間的舒暢和藍箭航天的張昌武為代表的一批航天創業者才真正形成規模,試水市場。
他們此前都是嗅覺敏銳的金融從業者,政策的逐步放開自然是水溫適宜的信號之一。
零壹空間聯合創始人、總裁馬超告訴《南風窗》記者,行業的宏觀政策指導意見其實早就出臺,比如2002年已有《民用航天發射項目許可證管理暫行辦法》,但是“比較寬泛和宏觀”,下游的牽引作用更為關鍵。
市場需求在近幾年涌現。2014年11月,國家政策明確鼓勵民營企業進入衛星市場,中國的衛星市場放開,導航、通信、遙感等下游應用的需求端快速增長,分散化、小型化的衛星組網形式成為趨勢,作為運載工具的火箭尤其是中小型火箭的商用價值開始顯現。業內人士意識到,該環節的市場化將會極大降低商業衛星進入太空的成本,航天領域應該迎來開放的時候了。
商業航天的跑道上我們并不處于劣勢,經過數十年的積累,我國其實已經有足夠的技術條件積累,但是傳統的航天供應鏈長期處于高度壟斷和封閉的狀態,其生產具有“定制化、小量化”的特點,尚不適應民營企業“標準化、批量化”的要求,開啟商業化進程很難一蹴而就。
深藍航天CEO霍亮向《南風窗》稱,即使到了2015年有企業嘗試突圍,市場環境仍然屬于非常不確定的時期。因為“(造火箭)這事不知道能不能做成,做成了誰來埋單,只是邏輯上覺得可行”。
逐漸地,創業公司數量的增多形成了明確的競爭信號,產業鏈上下游看到了前景所在,也紛紛發揮積極性,市場輪廓逐年變得清晰。用霍亮的話說,“剛開始覺得沒人這樣干,有人跳出來了;后面覺得沒有錢,結果社會資本也持歡迎的態度。”
在敏銳地覺察到外面世界的變化后,2016年,任維佳離開了航天系統。他和很多人一樣,曾經是一名按部就班的“螺絲釘”,但創業激發了“人生的全部資源”,激情和“內心的不安分”轉變成解決層出不窮問題的日常。
對于目前和“國家隊”的關系,大家普遍認為只是“互補”和“有益的補充”。比如現階段的火箭創業公司主要聚焦在小型火箭的研制上,這是“國家隊”較少涉及的范圍,也是民營企業的市場所在。天儀研究院CEO楊峰曾經進行過比喻,如今他們是以提升“國家隊”效率的“鯰魚”形象存在。
相比較衛星領域的迅速進展,研發難度更高的火箭企業進展相對更慢,公司數量也更少;大多數人只關心“飛上天”的那一刻,進度不易展現。
傳統航天系統和民營企業的最大區別是,前者是“集中力量辦大事”,后者則需要“定義商品”。航天人才從體制內走出的同時,思維、行事上也需要從技術人員變成一名“產品經理”。擁有自己的產品就變得很重要。
如今,各創業公司已經開始“起跑”。專注于微小衛星整體解決方案的天儀研究院跑得更快,在剛過去的2018年12月7日順利完成第五次發射任務。楊峰覺得,能有產品出現的“快”很重要,“小步快跑、快速迭代”的產品思路完全可以運用在衛星上。
相比較衛星領域的迅速進展,研發難度更高的火箭企業進展相對更慢,公司數量也更少;大多數人只關心“飛上天”的那一刻,進度不易展現。
在人員從業經歷和對市場判斷不同的情況下,各家企業的考慮不一。零壹空間選擇從技術最為穩固和成熟的固體火箭起步。馬超說,最重要的是快速響應的能力。如果采用液體燃料,發射場需要配套專用的設施,準備周期比較長,而固體燃料更為快捷。畢竟,服務響應速度的快慢,也是體現公司競爭力的重要方面,而且發射場占用成本,也是考慮因素之一。
也因此,零壹空間動作更早,2018年已實現了兩次發射任務。在5月和9月,兩型OS-X火箭暨“重慶兩江之星”先后升空。前者在報道中被稱為“中國首枚民營自研商用亞軌道火箭”。接下來,液體火箭的研發會是零壹空間的方向。
對比而言,液體推進劑的發動機盡管研發技術要求更高,設計更復雜,但是后續優勢明顯,是目前世界上主流商業航天企業的選擇。
在深藍航天建立之初,團隊就確立了研制可回收液體運載火箭的技術目標。霍亮表示,液體發動機的比沖更高,并且一旦研制成功,制造成本可以迅速降低,更重要的是,其技術便于繼承,也就是說小型火箭的研發原理可以沿用到中大型火箭上,后續發展更為便利,也能設計成重復使用的技術。前期考察后,他們認定,“為什么不一開始就走正確的路呢?”
相應的市場表現是,液體火箭產品推出市場的時間會比固體火箭更晚。
反復的試驗是當下航天創業公司的常態,也是他們必須經歷的挑戰。九州云箭一位負責人告訴《南風窗》記者,以公司所專注的動力系統研發為例,每部分都需要分開進行測試,等全部通過后再進行發動機總體的測試。
霍亮感慨,痛苦就在于“這段時間你還看不到火箭,面對的只是分解的部分。每次測試總會有偏差之處,哪些偏差可以接受,哪些不可以?每一步推進都很難。”
不僅如此,這是一個智力密集型的行業,人才是基礎。今年上半年,霍亮還在為團隊的組建發愁,每個領域的專門人才都需要配齊,他預計,等到產品進入了生產組建環節,需求變得不同,還需要再進行一次人員的“集合”。
另外,找到可行的成本控制路徑仍然重要。在體制內進行產品研發,最為強調可靠性,成本則是次要的考慮;但一旦進入市場,這兩者就具有了同等的重要性。據了解,降低成本的具體手段包括在部分次要系統中替換航天級的元器件,選擇更便宜的商業級元器件等,“把握這個(安全性、可靠性和成本)度”變得很關鍵。
這天然注定是一條漫長的道路,講述中各創始人都不約而同地提起SpaceX的經歷,它雖沒被封神,卻代表了一家民營航天企業會遭遇的幾乎所有挫折,而后起者面臨的挑戰,不會更少。
那么,大家都來分的這塊蛋糕有多大呢?
就火箭市場的空間,藍箭航天CEO張昌武曾作出過預測,“到2020年,總共有超過6000顆的地軌衛星需要被發射,當然其中里面有接近50%是美國的衛星,但是剩下的這些都是我們將來可以去觸及的市場,整個規模超過100億美元。”
不過,這并不代表當下就是十分樂觀的爆發期。距離還有多遠?馬超認為,目前國內的企業發展還處于第一階段,也就是還沒有成熟的運載火箭產品誕生。
至少在截稿時,還沒有一家民營火箭公司曾經成功發射入軌火箭—將衛星送入軌道是一個重要的分界嶺,代表了商業航天公司具備在軌交付能力。
目前距離最近的一次,是在2018年10月份,藍箭航天進行的第一枚民營運載火箭“朱雀一號”發射。這枚火箭原本升空情況良好,但在三級工作約37秒后,推進劑提前耗盡,搭載的“未來號”衛星未能按照預定計劃入軌。
而此前包括星際榮耀和零壹空間的探空火箭發射都只是進行了亞軌道飛行,還沒有展現出具備載荷入軌的能力。
作為頭部企業之一的零壹空間,在2018年8月完成了B輪融資,如今總融資額接近8億元。他們計劃在2019年春節后,開展首枚入軌運載火箭的發射。
霍亮稱,現在整個行業都在往一個目標努力,那就是造出一枚能“打上天的火箭”,這才是第一步,然后有衛星愿意搭上這樣的火箭,并進行付費—整個商業模式才跑得通。現在國內的企業還在往第一步邁進。
業內預計,民營入軌火箭的成功發射,“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已”,九州云箭負責人稱,到了那時候他覺得才是真正的“民營商業航天元年”。
馬超說,這個行業留下的想象空間仍有很多,需要更多的創業者進入。如今,行業開始逐漸往縱深的方向發展,已有細分領域的企業出現,九州云箭就是專注于動力系統研發的企業。這家2017年10月份才成立的公司,在2018年7月份完成了“凌云”10噸液氧甲烷發動機副系統200秒長程試車考核,邁出了技術研發中重要的一步。
上述負責人告訴記者,從動力系統切入,一是因為團隊成員以前深耕動力系統,有經驗積累;二是參考了國外的發展模式,他們認為將來火箭企業“不再需要大包大攬”,而是會把服務分攤給不同的優質民營企業。不過,這條更長的鏈條意味著商業化之路更遠。
馬超表示,在商業航天領域,目前to B(行業)和to G(政府)的需求組成了主要的客戶群,現階段與個人消費者的直接關聯還有一段距離。
后續的發展模式上,地方政府的支持逐漸成為民營航天公司發展力量上的一環,不少公司在北京的總部以外,都設立了地方的分公司。比如零壹空間的總裝基地設在了重慶兩江新區,與重慶市政府背景投資平臺采用合資的模式進行合作。
對于未來的形勢,霍亮比較樂觀,包括SpaceX在內的企業發展模式已經提供了參考,這是商業航天領域的“后發優勢”。比如體現在降低成本的路徑上,通常有兩種選擇,一是壓低產品成本,拼命把產品做得很便宜;另一種方式是回收復用技術,這樣可以把火箭做得貴一點,但通過多次使用的分攤來降低單次飛行的價格。他選擇了后者,“寧愿貴一點,可靠性高一些,發展可以重復使用的可回收技術,成本就自然降下來了”。
作為頭部企業之一的零壹空間,在2018年8月完成了B輪融資,如今總融資額接近8億元。他們計劃在2019年春節后,開展首枚入軌運載火箭的發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