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的雪夜】

◎ 陳魯民

北宋的雪景很美，“風回共作婆娑舞，天巧能開頃刻花”；雪夜則又添了幾分韻味，“夢斷閑窗酒半醺，月華薄薄雪紛紛”。

古人習俗，晴耕雨讀，雨雪天在家里讀書習字，課子教女。若有禁書自然最好，不妨“雪夜閉門讀禁書”。或三兩知己一起小酌，談詩論文，臧否人物，指點江山，更是人間美事一樁。尋常人如此，帝王也不免俗。

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夜，趙匡胤悄悄來到宰相趙普家，趙妻燃炭燒肉置酒以進。趙普問：“夜深天雪，陛下為何事來？”趙匡胤回：“一榻之外，均是別人天下，我難以入眠，特來與你商議對策?！倍诉咃嬤呎?，討論切磋，忽而蹙眉，忽而大笑，不覺已是東方既白。最終定下“先南后北”“先易后難”的戰略方針，為北宋未來奠定了堅實基礎，指明了正確方向。這是一場意義重大的對話，史稱“雪夜定策”。

天子在雪夜里忙得不亦樂乎，大臣們也沒閑著。又是一個雪夜，雪花紛紛揚揚、鋪天蓋地，世界銀裝素裹、玉樹瓊枝。成都高官文彥博，為爭取地方勢力支持，宴請這些實力派人物。宴會時間有點長，那些跟隨的士卒寒冷難耐，大發怨言，聲浪喧囂，甚至把亭子拆了當柴燒取暖。消息傳來，眾多賓客嚇得心驚膽戰，擔心士兵會借機造反起事，文彥博卻鎮定自若地說：“天氣確實冷，把亭子拆了燒火取暖也怪不得他們?！闭f完，繼續飲酒，神色不變。本來這群士兵想要激怒文彥博，借著被彈壓起哄舉事，文彥博卻不上當，進行冷處理。士兵們的氣焰立即降下去了，因為沒找到任何作亂借口。事態平息后的第二天，文彥博立即進行查處，對那些鬧事者軍法處置，成功避免了一次雪夜兵變。

北宋的雪夜，充滿詩情畫意，也掩蓋著無數秘密；北宋的雪夜，是達官貴人紙醉金迷的溫柔鄉，也是英雄志士快意恩仇的好時機。這就要說到北宋雪夜最著名的故事：林沖夜奔。林沖受高俅及幫兇陷害，被發配滄州看守草料場。是夜，雪飄如絮，漫天飛舞，大雪把他住的草房壓塌，林沖只得暫住山神廟。不意，聽到陸謙、富安害他的陰謀，怒從心起，拔刀殺了這兩個奸佞，放火燒了草料場。然后頂著漫天飛雪，深一腳，淺一腳，奔梁山而去。

東坡最喜雪，有雪必詠詩填詞，有一回居然一口氣連寫八首詠雪詩。就連雪夜泡腳，也讓他詩興大發。東坡自云平生最喜三事：晨起理發、午窗坐睡、夜臥濯足。一個冬夜，東坡泡著腳，備感舒適，不由口占一詩：“長安大雪年，束薪抱衾裯。云安市無井，斗水寬百憂?！彪m然物價飛漲，米珠薪桂，自己被貶謫不毛之地，親人故友雨零星散，但仍擋不住這個“無可救藥的樂天派”的喜悅之情。寒風激發靈感，瑞雪催生詩意，感謝這個平凡而又不凡的雪夜。

北宋的天氣比現在要冷很多，冬天動不動就是大雪封門。又下雪了，從小生活在成都的花蕊夫人從沒見過這么大的雪，宮里雖有炭盆，也難擋寒意，她不由生出思鄉之情，在燈下淚眼潸然。白天，趙匡胤來看她這個“戰利品”——夫君孟昶兵敗，容貌出眾的花蕊夫人成了趙匡胤的一個嬪妃。東拉西扯一通后，不知怎么談到了孟昶的不戰而降，言語之中就頗有些輕薄川人之意——四川天府之國，人多物豐，山高關險，還有十幾萬大軍，怎么就那么不經打，簡直是一堆廢物點心。國亡了，老公死了，自己背井離鄉，被逼委身仇人，受盡蹂躪，父老兄弟還被人瞧不起，任意糟踐，花蕊夫人又羞又恨又氣，心里翻江倒海，五味雜陳，但還得強作笑顏，努力敷衍趙匡胤。回想到這里，花蕊夫人看著窗外大雪，滿臉凝重，一字一句地輕輕吟道：“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寧無一個是男兒。”梨花帶雨，聲音嗚咽如泣如訴；心如刀割，淚珠沿著臉龐緩緩流淌。

北宋的雪夜，帶著三分詩情，兩分醉意，三分豪氣，兩分詭異，想想就叫人心旌搖蕩，情不可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