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塔爾教育城：不僅是形象工程

孟秋

在卡塔爾首都多哈的教育城，巴基斯坦大巴車司機迷路了。原來走路只需要十幾分鐘的路程，他開了半個多小時，還是沒有找到前往國家會議中心的入口。

也難怪，教育城面積足足有14平方公里，里面有8個境外大學在卡塔爾的分校，不計其數的劇院、研究中心、文化中心、中小學、圖書館、學生俱樂部，還有卡塔爾科學院和清真寺，外加一座2022年世界杯足球賽賽場以及一座高大的卡塔爾基金會總部大樓。整個教育城至少三分之一還在施工，一馬平川的地面上四處道路縱橫，燈光雜亂，都是工地。在這里導航或者人肉尋路，都不靠譜。

不差錢的教育城

大名鼎鼎的卡塔爾教育城（Education City），現在就是這個模樣：外表上是綠地、停車場、米黃色的現代主義建筑以及各種工地的雜糅，內部則是空間開闊、窗明幾凈的辦公、學習和休閑區域。從內至外都可以感受到建筑師和設計者的用心——同時這也意味著占用大片的土地，以及不菲的設計和建造成本。沒有具體的數字說明卡塔爾教育、科學和社會發展基金會（Qatar Foundation for Education， Science and Community Development，以下簡稱卡塔爾基金會）在教育城總共投資了多少。但在2012年西德拉生物醫學研究中心建立時，卡塔爾基金會向其承諾提供79億美元資金。

成本可能其實是卡塔爾教育城的創建者們最不需要考慮的問題。1995年，由當時的卡塔爾埃米爾哈馬德創建了卡塔爾基金會。這位埃米爾在2013年退位，但他的妻子謝赫·莫扎·賓特·納賽爾殿下今天仍擔任卡塔爾基金會的主席。除了王室背景，卡塔爾本身也有強大的經濟實力。坐擁大量油氣資源的卡塔爾人均國民生產總值在2019年高達11.85萬美元。卡塔爾在波斯灣擁有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氣田“北方”氣田。油氣資源確保了它有持續的資金投入教育領域。

從卡塔爾基金會成立開始，教育城的雛形也就開始浮現。卡塔爾此前并非教育的世外桃源。這個1971年才獨立，面積僅僅和中國的天津相當，人口只有不到300萬的國家，迄今為止僅擁有一所公立大學。卡塔爾在如何發展本國的高等教育方面，經過向著名的蘭德公司進行咨詢，最終決定建立教育城，以優惠條件引進著名外國大學在本地建立分校，借此提高本國的高等教育和科研水平。在這些分校畢業的學生，直接獲得這些高校頒發的學位。卡塔爾基金會采用了高校自治的模式，一般情況下并不直接干預高校的管理和教學。

1998年，美國弗吉尼亞聯邦大學（Virginia Commonwealth University）率先入駐教育城。到目前為止，總共有6所美國大學和巴黎高等商學院、倫敦大學學院，以及本土的私立大學哈馬德·本·哈利法大學均入駐教育城。這些大學大多目前只在教育城設立了單一的專業。例如，美國德州農工大學設立的是機械工程和化工能源專業，卡內基·梅隆大學設立的是計算機科學專業，而美國西北大學設立的則是新聞傳播專業。此外，其余的大學設立的專業還包括金融、藝術、外交和醫療等專業。

小國為什么辦大教育？

卡塔爾在人口和地理面積上不是大國，但是它有成為大國的雄心。

從各個大學專業設置就可以看到，它們在一定程度上比較契合卡塔爾的國情需求。首先是它的經濟中能源工業作為主要的支柱產業，需要培訓足夠的人才力量；其次是卡塔爾的經濟規劃中，計算機通訊工程以及醫療健康行業是重點發展方向；第三則是卡塔爾正在不遺余力地推廣它在中東的影響力。過去十多年里，多哈已經舉辦過亞運會，并申請舉辦2022年世界杯成功。著名的半島電視臺在多哈創辦，影響力已遍及全球。西北大學新聞學院的設立，正好為半島電視臺提供既了解西方媒體運作，又熟悉中東事務的后備人才。而2001年世界貿易組織（WTO）在多哈開始的新一輪貿易談判，史稱“多哈貿易回合談判”。雖然這一輪談判經過十余年時間終告失敗，但無疑也把“多哈”兩個字留在了歷史上。

教育作為軟實力之一，正是卡塔爾當局所希望極力展現的內容。從這個意義而言，教育城多少具有政府形象工程的含義在里面。目前它的品牌經營相當成功，每年一屆的世界教育創新大會（WISE）在教育城國家會議中心召開，已經成為全球教育界的一件盛事，號稱教育界的諾貝爾。

據卡塔爾基金會的工作人員告訴我，教育城一大成就是它的國際化。目前在教育城學習的8000名學生中，卡塔爾國籍的學生約占一半左右，其余的學生分別來自超過100個國家和地區。分布廣泛的生源意味著他們為卡塔爾和他們所在國建立了人文交流的渠道。顯然，國際教育也成為卡塔爾公共外交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國際教育在公共外交中的作用，獲得部分中東國家的重視和投資。阿聯酋的迪拜也在建設國際學術城（DICA），采用捐款的方式吸引外國的大學在本地設立分校。迪拜學術城起步晚于多哈的教育城，目前的學生規模和高校數量要多于教育城。但多哈的教育城品牌建設更加成功，除了WISE大會，目前入駐的高校在全球排名中也更加靠前。兩者形成了一定的競爭關系。沙特的利雅得在近期也加入了這一行列。

教育城：國際教育的趨勢之一？

國內許多大學城，是將各種大學本科和研究機構校園直接集中在特定區域，綜合性大學與理工和專業類大學的集中，可以形成科研能力上的集中。但是卡塔爾教育城目前的規模還不足以產生這種綜合能力的集中。主要是因為高校的專業設置比較分散，部分專業可能會與卡塔爾的研究所進行合作，但整個卡塔爾的科技應用環境和產業鏈格局很難支撐完整的科研體制以及教育的可持續發展。從專業引進上也可以看出，卡塔爾基金會既引進理工科專業，也引進社科類專業，并不特別強調建設某一個基本專業的科研教育體系。

持續的資金注入將是教育城的必然趨勢。目前教育城以極高的成本維持運轉。卡塔爾的媒體報道稱，目前入駐教育城的大學，其教職人員薪酬普遍比在本國時期高30%左右。在這里學習的費用極高，綜合卡塔爾媒體的報道和本人在教育城采訪時獲得的信息，一名學生全年的學費在5—6萬美元左右。但卡塔爾基金會提供的大量獎學金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昂貴的學費。隨著西方大學可能會開設更多教育城分校，卡塔爾基金會在教育城上，必然花費更多資金。這里的教育產業想要實現盈利，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

最后，卡塔爾教育城在引入高校方面也并非沒有產生負面影響。美國官方曾經公開表示，卡塔爾基金會對美國有關大學的捐贈資金不透明，需要展開相關調查。另外，卡塔爾也試圖在教育城里推廣本國的民族文化和宗教文化。后者也曾經遇到過質疑。但這些負面影響并未影響到它目前的品牌形象。在一定程度上，由于引入了西式的教學和管理思想，卡塔爾教育城反而成為思想開放的象征。例如，2018年德州農工大學教育城分校的卡塔爾籍畢業生中，女性畢業生占比達到45.7%，兩倍于美國的同等院校女性畢業生占比。

卡塔爾教育城代表了國際教育發展的一種實驗性趨勢：以國家戰略的方式介入國際教育，推動文化和科技與全球的融合，并依靠其建立良好的國家形象和拓展公共外交資源。在卡塔爾基金會的支持下，這一實驗將會進行很長時間，產生的結果也會值得關注。對國內的高等教育機構而言，教育城也是一個值得深刻了解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