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協同治理是在對碎片化治理批判基礎上形成的全新農村環境治理模式,主張通過政府內部機構間以及政府與社會間的互動合作提升農村環境治理有效性,其中,協調、整合與信任是實現協同治理的關鍵。隨著農村環境治理日趨復雜多變,傳統環境治理碎片化呈現出價值理念碎片化、組織結構碎片化與方法體系碎片化等諸多不良狀況。協同治理強調資源利用最優化與公益最大化,不僅是化解農村環境治理碎片化的有效工具,也是實現農村環境治理創新的理性選擇。農村環境協同治理格局的實現需要塑造協同治理文化理念,構筑農村環境治理信任機制;構建協同治理組織體系,塑造農村環境治理整合機制;搭建協同治理信息共享平臺,構筑農村環境治理協調機制。
關鍵詞:協同治理;農村環境治理;碎片化;多元共治
中圖分類號:F32322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19)12-0078-07
基金項目:2017年上海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課題“超大城市社區環境治理創新實踐研究”(2017BSH007);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規劃基金項目“大都市社區環境治理機制創新及實現路徑研究”(18YJA840010)。
作者簡介:李寧(1989-),男,河南商丘人,華東理工大學人文科學研究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生態文明、環境社會學。
一、問題的提出
2018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強調,鄉村振興、生態宜居是新時代“三農”工作關鍵,良好生態環境是農村最大優勢和寶貴財富。農村環境治理的系統性、復雜性與外部性要求政府、環保組織、企事業單位、農村自治組織、鄉村企業與農民個體等多元治理主體實現協同化與綜合化。與此同時,現代化的治理要求農村環境治理多元主體在環境治理集體行動中實現互動合作與有效協同,提升環境治理成效。十九大報告明確指出“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發揮社會組織作用,實現政府治理和社會調節、居民自治良性互動”。《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三年行動方案》進一步強調在推進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中加大政府投入支持力度,調動社會力量積極參與,建立政府、村集體、村民等各方共謀、共建、共管、共評、共享機制。因此,農村環境治理要解決好環境治理聯合行動中協同增效的問題,實現多元主體協同合作是現階段亟待解決的重點與難點問題。
農村環境治理是指,公共部門、私人機構與社會公眾等多元主體在參與農村生態環境資源的開發、利用與管理中,通過采取必要的行動,達到農村生態環境資源的經濟績效、社會績效與環境績效的有機融合,實現農村生態環境資源的可持續發展的過程[1]。以“生態宜居”為導向的農村環境治理引發學界廣泛討論關注,對各級政府而言也是亟待化解的基層治理難題。總體而言,農村環境善治實現的形態可概括為四種類型:第一,政府治理型。傳統農村環境治理以“政府直控型”模式為主導,呈現高度依賴行政體制力量的樣態,缺乏對多元主體力量參與的重視。學界研究成果指出,生態環境的公共性奠定了政府在建立完善農村環境監管法律責任機制、構筑農村環境責任保險制度中的主導地位,政府強有力的支持是其實現的制度保障[2]。第二,市場治理型。市場治理型強調基于自由市場的導向,運用市場機制,發揮市場監管功能推進治理進程。馬驥立足于產業經濟學分析視角探尋農村環境污染的根源與治理模式,其研究成果表明區域工業、種植業和畜牧業發展所產生的大氣、水體和土壤污染的治理方式不一樣[3]。第三,社區治理型。社區治理型強調依托農村社區及其自治組織,凝聚農民、社區與政府等各方力量,構筑“政府引導、社區自治、農民參與”的三位一體的環境治理新模式[4]。社區治理型相較于政府治理型和市場治理型具有民主化優勢、激勵優勢、成本優勢與效率優勢,依托社區力量和非制度化優勢等路徑實現農村環境治理善治目標[5]。第四,自主治理型。農村環境自主治理強調農民的治理主體地位,具有監管成本低、信息完整、長效性等優勢,其表現實體是農村環境自主治理組織[6]。農村內生型自主治理既規避了政府獨攬職責的公平與效率風險,又分散了農民自組織獨立行動的環境治理負擔。
農村基層社會結構的分化轉型使得環境治理形勢波詭云譎,已超出單一主體治理能力范疇。無論政府治理型、市場治理型、社區治理型抑或自主治理在當前農村環境治理中均無法有效應對復雜多變的嚴峻形勢,亟需多元主體協同治理。農村環境治理作為系統工程,其治理有效性的實現需要充分發揮多元參與主體的積極性與主動性。農村環境治理需要轉變治理理念,破解一元主導與職能分工明確的碎片化治理困境,推動不同治理模式的整合以適應農村環境治理現代化的需要。實現農村環境善治需要在協調整合行政力量、市場力量、社會力量與法律力量的基礎上,調動農村環境治理中組織、功能、人員與資源要素,綜合運用多種治理策略實現協同治理。
二、協同治理:農村環境治理研究新方向
協同治理理論起源于20世紀90年代德國物理學家赫爾曼·哈肯創立的協同學,是由系統科學中的協同學與治理理論互構發展而來。協同的本義強調“相互協調,共同作用”,開放系統中的系統要素通過相互作用形成整體效應與合作效應。協同學理論強調作為與外界有著物質能量交換的復合開放系統,各要素或子系統通過非線作用的互動、配合、協調形成有機整體,產生整體效應、協同或者合作效應,實現系統從混亂無序狀態到宏觀有序狀態。治理理論誕生興起于20世紀70年代,其強調多元主體在公共事務參與中的協調配合與互動合作。《我們的全球伙伴關系》將“治理”界定為“各種公共的或私人的機構和個人管理其共同事務的諸多方式的總和,是使相互沖突的或不同的利益得以調和并采取聯合行動的持續過程”[7]。治理理論著重強調多元性、協商性、透明性以及公正性,是國家與公民社會互動合作與協商共治的最佳選擇,善治是其終極目標。
協同治理由協同學引入治理理論形成發展而來,指政府、民間組織、企業與公眾力量等社會治理多要素通過理性包容、平等協商與溝通回應相互協調,合作治理公共事務,以促使混亂無序狀態在統一的社會治理組織架構中得到協調整合,實現治理系統有序化與公共利益最大化。協同治理強調治理權威的多元性、治理主體的平等性,強調各主體間的自愿平等,協調治理的直接目的在于提高社會公共事務治理效能,最終目的是最大限度增進維護公共利益。格里·斯托克指出協同治理機制中治理權力運行是上下互動的,它依托于協商對話、理性包容、互動合作、塑造伙伴關系以及實現共同目標的確立認同等途徑實施對公共事務的管理[8]。與此同時,郁建興、任澤濤指出,“社會協同治理機制是指政府出于治理需要,通過發揮主導作用,構建制度化的溝通渠道和參與平臺,加強對社會的支持培育,并與社會一起,發揮社會在自主治理、參與服務、協同管理等方面的作用。”[9]農村環境治理中通過建立制度化與開放性的協商對話機制,通過多主體的參與互動化解矛盾分歧,構筑協同治理模式,無疑是對傳統科層治理與單一主體治理的超越與創新。農村環境協同治理中,協調是前提,整合是關鍵,信任是內在要求,三者是實現協同治理的核心要素。
1.協調是實現協同治理的前提。首先,現代社會精細化治理要求與官僚科層體制的發展促使政府職能部門分工明確,職能專業化與分散化趨勢凸顯,政府科層管理機構日漸龐大,政府內部縱向科層間與橫向部門間的互動合作與協商對話均需要加強協調。其次,鄉村社會在從傳統封閉同質性向現代開放流動性轉型中,社會組織與公眾個體的自主性與獨立性日趨強化,農村環境協同治理需要協調化解治理主體間的價值偏好與利益沖突。傳統科層官僚體制治理失效的根本原因在于政府管理體制的碎片化與分散化,使得政府內部職能部門間以及公共機構與私人機構彼此間協調失靈。希克斯指出,“協調階段側重于整體性治理所應具備的信息、認知與決定層面,并將分離領域中的個體予以連結,以避免過度碎片化或負面外部性, 使其認知彼此聯結,并向簽訂協議或相互同意方向發展。”[10]協調是實現社會整合與有機團結、有效破解社會治理碎片化困境、推進協同治理實現的策略性方式。
2.整合是實現協同治理的關鍵。整合是推進并實現農村環境協同治理的關鍵環節,關乎農村環境治理有效性的提升。協調與整合是農村環境協同治理的兩個核心概念,協調的重要作用是有效化解政府內部職能部門間以及公私結構間的利益矛盾沖突與價值偏好分歧,解決理念認知問題,進而達成治理共識。而整合的關鍵作用則在于破解環境治理集體行動困境,在協調的基礎上明確多元主體共同目標,借助現代信息技術手段動員組織治理主體培訓與參與融入,實現參與主體間的協調配合與互動合作。佩里·希克斯主張在治理層級、治理功能與公私部門等方面實現協調整合與協同互動[11]。治理層級整合是實現地方基層政府、區域政府以及中央政府等縱向政府層級間的整合,治理功能的整合是指政府內部職能部門間的功能性有效整合,公私部門整合是政府機構、私人機構、社會組織、社會志愿者與公眾個體彼此之間建構的合作伙伴關系。
3.信任是實現協同治理的內在要求。一方面,信任是構筑協同治理中協調與整合的心理基礎。政府、現代社會組織、企事業單位與公眾力量間互信缺失無助于利益矛盾與價值偏好的協調與整合。協同治理中多元主體即使憑借行政強制力量形成協調與整合,互信的缺失也會使得協商對話與互動合作缺乏穩定性。 另一方面,信任是推動協同治理可持續發展的保障性因素。協同治理要求政府對公眾利益訴求保持高度敏感性,并通過制度化與開放性參與平臺和協商渠道引導社會力量參與融入公共事務治理中,即要求政府與社會通過信任和平等構建協商、談判與協作機制。查爾斯·蒂利指出,“信任是把利益攸關之事置于他人的失信、失誤或失敗的風險之中,而信任關系則意味著常規化地承擔了這種風險。”[12]協同治理中多元主體間如互信匱乏或者信任遭受持續重創,個人利益與社會利益則無法得到有效保障,欺詐、違反規則以及背叛合約等不信任與不合作策略便會充斥社會交往,導致協調與整合難以實現。
三、碎片化:農村環境治理的現實困境
現階段農村地區在城鎮化與現代化浪潮沖擊下由封閉同質化社會向現代開放社會轉型,由此引發農村社會經濟結構與社會結構的分化,利益矛盾沖突層出不窮。伴隨著農村社會結構轉型,農村環境治理中傳統政府單一主導型治理模式亟待完善,多元共治的環境治理模式無疑成為農村環境治理的發展趨勢與必然選擇。但在此轉型過程中,祛除政府主導化與集權化的同時卻陷入了治理碎片化之殤。農村環境治理碎片化表征為農村環境治理多元主體擁有各自分割獨立的價值目標與行為規范,通過分散化與多樣化的部門服務供給發揮著自身作用。農村環境治理中基于專業分工基礎上的分割治理無法實現職能部門間信息、資源與目標等要素的有效整合,各組織間難以形成有機協同整體化解復雜多變的環境治理難題。
1.農村環境治理價值理念碎片化。農村環境治理價值理念碎片化是指環境治理過程中各職能部門以及公私機構間塑造形成的以“政府部門利益化”為導向的部門價值理念。如果被部門和局部利益牽著走,不僅損害全局,從長遠看對部門也是不利的。在制度設計層面,政府職能部門以及公私機構是實現農村環境治理整體利益的工具。然而,農村環境治理實踐中環境治理組織間基于短期與局部利益考量,缺乏整體利益協調,導致“環境公益關懷”被“部門私益追求”所取代。張誠、劉祖云等學者指出,農村環境治理機構和職能的分散化與碎片化導致治理決策呈現“政出多門”與“無序”狀態,使得基于部門利益制定的環境治理政策缺乏協調與整合,甚至彼此存在分歧與沖突,缺乏權威性與有效性[13]。這種具有狹隘性與碎片性的部門主義僅僅有利于部門效率的提升,然而部門本位主義的凸顯使得農村環境治理整體績效被消解,最終喪失公共性。如廣州農村河道黑臭水治理中治理單元缺乏整體性思維,上下游黑臭河涌治理各自為政,跨區域缺乏協調性與統一性導致黑臭水體無法實現“長治久清”[14]。
2.農村環境治理組織結構碎片化。十九大報告提出建立“政府為主導,企業為主體,社會組織與公眾共同參與的環境治理體系”。農村環境治理框架內,政府在政策制定、組織動員、協同合作以及價值目標確定等方面依舊發揮著主導與引領作用。政府基于功能角色定位劃分水利、農林以及環保等職能部門,專業分工,各司其職,部門職能專業化與標準化分工所構筑的組織結構有利于提升農村環境治理成效。但農村環境治理組織間由于缺乏協調整合與互動合作機制導致政府縱向層級間、政府橫向職能部門間以及公私機構間發生沖突與隔閡,衍生出碎片化的組織結構。從縱向層面上分析,在分稅制的指導下,中央、地方與基層等層級間財權和事權的失衡往往導致環保部門所承擔的治理職責過重,而治理資源嚴重缺乏。從橫向層面上分析,水利、國土與農林等職能部門以及環保部門內部機構分別履行自然資源管理維護、生態環境資源保護以及行政審批等職責,部門間專業化、分散化與標準化的職能分工致使組織管理機構碎片化。農村環境治理組織結構碎片化使得環境治理職能部門間的整合協調難度加大,農村人居環境治理工作有效推進受阻。
3.農村環境治理方法體系碎片化。農村環境治理長期以來受制于傳統公共行政權威的主導,在行政管控思維下,政府對于農村環境治理公共事務大包大攬,既要在宏觀層面上履行政策制定與制度建設等職責,而且要在微觀層面上肩負環境治理、環境保護與環境監測等職責。但地方政府在GDP指揮棒引導下,在農村環境治理與環境保護工作中卻呈現出“環境監管無動力、環境監管無能力、環境監管無壓力”的狀態。這不僅對政府職能轉變構成阻力,過度消耗環境治理行政資源,而且壓縮了社會力量參與農村環境治理的空間,弱化農村環境治理成效。 一方面,社會公眾處于農村環境治理邊緣位置。雖然社會公眾具有參與農村環境治理的熱情,但參與環境治理平臺和渠道缺失,加之政府信息公開度與透明度不充分,導致社會公眾參與呈現較為盲目的態勢。另一方面,社會組織在農村環境治理中的作用受限。雖然社會組織在農村環境治理中活躍度較高,但其功能發揮僅僅限制在環境保護教育、自然環境資源倡議以及動員公眾參與環保等方面。農村環保組織能力受限,加上組織自身缺乏環境治理參與機制,使得其作為第三部門激發社會力量、擴大公眾參與范圍的能力無法展現。
四、走出碎片化困境的現實選擇:實現協同治理
農村環境治理碎片化困境已經成為我國農村環境治理創新的桎梏與阻力,化解環境治理碎片化困境需要突破現有的理論框架,找尋新的科學理論作支撐。作為現代科學系統科學理論體系,協同治理理論為克服環境治理碎片化困境、創新農村環境治理模式提供了可行路徑。總的來講,協同治理在化解農村環境治理碎片化困境、創新農村環境治理模式中具以下三個方面的功能優勢。
1.協同治理符合碎片化治理工具的理論追求。農村環境治理要摒棄碎片化的治理窠臼,亟待學界在反思并突破傳統的治理工具基礎上,找尋新的可行性環境治理策略工具。農村環境治理組織結構間要實現高效有序的運行需要超越原有的環境治理工具,加強治理組織間協調、整合與合作的全新治理工具。基于此視角的分析,協同治理作為新的方法論和社會治理理念的有機統一恰恰與碎片化治理工具的理論追求相契合。在價值理念維度上,協同治理相較于碎片化治理而言意味著一種哲學價值理念,主張以社會治理組織結構有序化和公共利益最大化作為組織行動的價值追求。協同治理強調農村環境治理要在組織架構層面打破傳統的彼此分割化、標準化與排斥化的組織壁壘,通過有效協調整合政府行政力量、現代社會組織、公眾力量以及社會資源,構筑信息共享、治理資源整合、協調有序的農村環境治理組織架構體系。在環境治理運行機制方面,協同治理注重整合政府、現代社會組織與企事業單位等分散的職能業務、組織目標與信息資源,通過制度化與規范化的跨界協調整合,確保農村環境治理多元主體集體行動穩定有序,實現環境治理資源的最優化利用和環境公共利益最大化。由此可知,協同治理不僅是走出農村環境治理碎片化困境的有效工具,而且是農村環境治理模式創新的現實需要。
2.協同治理契合農村環境治理變遷的內在邏輯。在城鎮化與現代化浪潮的夾擊下,農村社會結構與運行機制由封閉同質總體性社會向開放流動的異質化社會轉型,這無疑對農村環境治理創新提出新的要求。為此,黨的十九大報告著重提出構建“政府為主導,企業為主體,社會組織與公眾共同參與的環境治理體系”。《農村人居環境整治三年行動方案》明確要求農村人居環境整治要加大政府投入和金融支持力度,堅持村民的主體地位,鼓勵引導社會力量參與,為農村人居環境整治強化技術和人才支撐。一系列針對農村環境治理的頂層設計體現了我國政府主導型現代化的發展邏輯特質,農村環境治理亟待協調整合社會力量與社會資源,充分發揮政府、環保組織、企事業單位、農村自治組織與農民個體等多元主體功能,通過優勢互補與強強聯合塑造整體合力。協同治理在強調政府在農村環境治理中主導地位的同時要求其積極回應農村環境治理結構變革,推動政府環境治理能力現代化。同時,現代環保組織應當積極參與融入農村環境治理組織架構中,促使自身內部組織機構與自律機制不斷優化完善,發展與政府的合作關系,有效承擔起政府改革轉型中剝離出的公共產品與公共服務供給職能。此外,政府在農村環境協同治理中應當積極培育發展多元主體,協助其暢通參與渠道,制定環境治理合作規則,規范約束集體行為,發揮好其自治組織培育者、制度設計引導者、利益沖突協調者與制度執行監督者的角色功能。協同治理不僅契合現階段農村環境治理創新的基本發展方向,也是我國社會治理與政治話語體系的產物。
3.協同治理順應農村環境治理民主化的發展訴求。傳統農村社會中政府主導的單一化環境管理模式使得政府壟斷著環境治理資源,按照自上而下的行政邏輯掌控環境治理進程,政治全能主義色彩濃厚。黨的十八大首次提出多元共治理念,政府不再固守封閉的傳統政治結構,權力系統逐漸向開放性與多元化邁進。政府必須秉持開放包容態度協同現代社會組織與社會力量,共同應對復雜多變的農村環境治理難題。協同治理正是基于民主協商與互動合作精神建構的社會治理機制,一方面,政府以開放包容的態度開辟拓寬農村環境治理參與渠道,促使環保組織、企事業單位、公眾等社會力量參與融入農村環境治理公共事務中。另一方面,農村環境治理多元主體基于平等理性、民主協商與互動合作,就環境治理中共同關注的利益訴求與價值偏好進行協商對話與互動溝通,達成協商共識并共同監督執行,可塑造國家與社會力量雙向互動的環境治理格局,實現由傳統的權力支配社會向國家權力與社會權力良性互動轉型。協同治理模式的構筑無疑將推動農村環境治理中政府職能的轉變,降低農村環境治理成本。而協同治理中多元主體協同合作能夠實現信息資源共享、組織目標與職能業務的有效整合,同時也優化了民主與信任等重要政治資源。從這一角度分析,協同治理中多元主體通過發揮其“充沛資金、先進技術、管理經驗、專業人員等各自專業優勢,為有效彌補公共部門資金缺乏、專業局限、管理落后等劣勢提供了‘資源整合平臺”[15],實現優勢互補與協同合作,提升農村環境治理有效性。
五、農村環境協同治理的實現路徑
農村生態環境資源的公共屬性決定環境治理與環境保護的目的在于保障維護環境公共利益。推進農村環境協同治理,構筑多元主體間協同合作機制,不僅是化解環境治理碎片化困境的出路,而且有助于規避“公地悲劇”風險。立足于農村環境治理碎片化現實,協同治理模式的建立需要塑造協同治理文化理念,構筑農村環境治理信任機制,構建協同治理組織體系,完善農村環境治理整合機制,搭建協同治理信息共享平臺,構筑農村環境治理協調機制。
1.塑造協同治理文化理念,構筑農村環境治理信任機制。農村環境治理中信任機制是實現多元參與主體協調整合的心理基礎,治理主體通過制度化與開放性的協商溝通渠道與互動參與平臺降低協同治理中主體合作行為的不確定性,克服機會主義傾向。實現農村環境協同治理不僅需要依托于技術層面進行重組整合,而且需要通過塑造協同治理文化理念不斷構筑農村環境治理信任機制。
其一,公共理性。公共理性是指政府、企業、社會組織與公眾基于公正理念,秉承自由平等協商原則,在政府社會的合作治理體系中,充分參與融入公共事務中,以產生公共的、可期待的共治效果的能力。農村環境治理中信任機制的重塑需要以公共理性為價值基礎,一旦缺乏公共理性的引導與支持,農村環境協同治理勢必缺乏穩定協同合作的奠基石。為此,農村社區共同體內部要培育村民參與環境治理公共事務的公共精神,使其認識到環境治理與切身利益密不可分。如上海農村社區將環境治理與環境保護義務納入村規民約等自治范圍內,將生態村組·和美宅基長效管理制度、河道治理長效管理制度、垃圾分類長效管理制度以及防違控違長效管理制度納入村規民約自治章程中,運用集體福利獎勵與評優評先獎勵機制引導吸納村民參與融入村莊社區生態環境治理。通過村民議事會、黨員議事會、鄉賢議事會與“三會三話”①等民主協商機制,培育村民以自尊自信與理性平和的心態對待矛盾分歧,凝聚環境治理共識,力圖呈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良好治理圖景②。唯有培育呵護農村環境治理中的公共理性才能有效規避欺詐、背叛以及機會主義因素帶來的“象征性協同”。
其二,責任意識。責任意識是協同治理價值來源的核心,是政府、企業、村委會、村民以及現代社會組織等多元治理主體對于農村環境治理公共事務的責任心。責任心的孕育發展不僅需要依靠制度規范約束,而且需要在主觀上樹立“公共人”意識,進而內化為普遍行為規則。農村社區內部一方面要建立信任檔案制度,對村民和企業的環境行為進行登記;另一方面,要建立農村環境行為獎懲機制,對積極參與環境治理和環境保護的主體給予精神鼓勵與物質獎勵,對參與態度消極甚至抗拒環境治理的治理主體通過村莊社區內部曝光臺曝光并給予處罰。如上海農村環境治理中加強黨員鄉賢的先鋒引導作用,鼓勵黨員鄉賢積極主動參與美麗鄉村示范村建設與垃圾分類工作,集思廣益獻計獻策,爭當宣傳者、參與者、實踐者與監督者。此外,生態村組·和美宅基長效管理制度規定村民以志愿者身份參與村莊各項志愿服務項目的一律按照志愿服務積分制度考核,年終根據累計積分排名給予一定的精神獎勵②。通過制定完善一系列村莊自治制度規范,約束村民環境行為,促進政府、村委會與村民之間的互動,增強現代社會信任。
2.構建協同治理組織體系,塑造農村環境治理整合機制。農村環境協同治理需要與之相匹配的組織體系作支撐,協同治理組織體系決定著治理主體間權力的配置與權責關系。為此,加強政府職能部門間以及政府與社會的整合協調,構筑政社協同共治的組織體系對于凝聚多元參與主體整體合力、發揮組織體系整體效能具有重大意義。
其一,重組優化政府內部組織結構體系。一方面是組織整合。將分散于國土、水利與農林等相關職能部門的科室與組織機構整合重組進環保機構。通過重組合并構建“大部門”治理模式,打破部門分割狀態,在環保部門主導下聯合國土規劃、水利、農林與財政等相關職能部門制定統一的農村環境治理標準,提升環保職能機構的權威性與有效性,規避“政出多門”以及政策間的片面性與沖突性,確保農村環境治理的統一性。另一方面是職能整合。針對職能分工過度專業化、標準化與分割化,迫切需要對政府部門中相近或相同的職能按照法定原則進行整合歸并,實現資源協同、服務協同與政策協同。涉及農村環境治理職能的部門可按照職能統一原則將其整合并入一個部門,并將農村環境治理中的環境治理政策的制定執行、環境治理預算規劃、環境污染處理與環境信息調查等相關職權賦予其行使。
其二,構建政府與環保組織的合作伙伴關系。現代環保組織在農村環境治理中憑借其非利益相關性、價值中立性與專業技術優勢可視為政府行政力量的補充[16]。政府應當將其職能轉型中轉移出的適合現代環保組織承擔的環境公共服務與公共產品供給事務,轉移交付環保組織負責,打造形成合作伙伴關系。然而,社會力量的生成發展依靠自身力量無法實現,需要國家與市場的支持。我國社會力量的弱質性特征使得環保組織力量的發展需要政府行政力量的助推,需著重做好以下三個方面的工作:首先,現代環保組織在農村環境治理中的法律地位與活動方式的確立需要法制建設與政策體系支撐,需強化完善法律基礎,營造良好的制度環境,為現代環保組織的發展提供制度保障。其次,政府在人才技術支撐、金融支持、政策引導以及資金傾斜方面要給予現代環保組織幫扶,強化政府支持力度。最后,政府要引導支持相對規范的現代農村環保組織,通過協議合同等契約方式委托其承擔農村環境治理公共產品與公共服務供給職能,實現政府與環保組織間的良性協同互動,使之成為社會力量參與農村環境治理的有效平臺。
3.搭建協同治理信息共享平臺,構筑農村環境治理協調機制。現代信息技術有助于化解政府職能部門間組織結構碎片化困境,形成行政力量與社會力量協同共治的整體合力。通過搭建政府內部治理信息互聯互通共享平臺以及建立政府與社會間信息化互動回應機制,可以實現信息資源的整合共享,為農村環境協同治理的實現提供技術保障。
其一,搭建政府內部治理信息互聯互通共享平臺。政府內部農業、林業、國土與水利等橫向職能部門間以及“縣-鄉(鎮)-村”或“區-街-居”縱向層級間可通過大數據信息化平臺與綜合智慧管理平臺建立互聯互通的治理信息共享系統,實現環境治理決策發布、環境治理進程推進中重難點以及農村環境服務供給等信息資源在大數據信息網絡平臺互通共享。信息互聯互通共享平臺能夠化解信息資源的“部門分割”與“信息孤島”等治理窘境,充分發揮信息資源在農村環境治理中的協同效應、整體效應與增殖效應,為提升政府職能部門間協同供給環境公共產品與公共服務的能力提供技術支持。與此同時,政府職能部門間借助信息互聯互通共享平臺可提升農村環境治理資源配置的精準性。農村社區服務中心根據村民的環境需求與利益訴求,可以借助社會公共服務智能信息化平臺聯接對洽相應的政府職能部門派出機構、商業組織以及社會團體,為村民提供公共服務與公共產品,從而實現農村社區環境服務需求與服務供給的精準對接。
其二,建立政府與社會間信息化互動回應機制。要整合政府、現代環保組織、企事業單位以及公眾力量間的互動機制,建立農村環境協同合作治理信息共享機制,形成多元主體間信息共享網絡系統。通過建立農村環境治理網絡平臺與合作信息共享機制,利用大數據信息分析平臺與農村環境智慧管理平臺,可促進多元參與主體宣傳分享環境治理經驗,并及時反饋農村環境治理信息,掌握農村環境治理進程中的重難點問題。通過建立政府與社會間信息化互動回應機制,有助于提高環境治理主體對公眾環境利益訴求的反應度與靈活性,為協商和化解環境治理中的矛盾分歧提供制度化互動平臺。如上海積極探索農村環境治理信息化體系建設,統籌信息化平臺資源,著力構建網絡環境下“一體化”治理模式。村莊社區內部的黨員志愿者作為微網格志愿巡查員對垃圾分類、道路河道整潔、“五違四必”以及污水處理等問題精準巡視,通過手機APP定位上報,微網格長通過大數據信息化平臺后臺進行問題甄別、分類派單至處理單元處理并反饋結果,成功打造了“圖像化問題上傳—分類化問題匯總—菜單化問題分派—定點化問題整改反饋”的完整閉環系統②。
注釋:
① 三會:重大事項決策前召開聽證會、政策執行過程中召開協商會、結束后召開評議會;三話:線下熱線“通話”、接訪“答話”與上門“談話”。
② 資料來源:2018年上海市農村社區建設試點市級試點示范村項目參與者的訪談。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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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亞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