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武斌
各民族的物種很早就開始在歐亞大陸上互相傳播了,這一過程似乎一直沒有中斷過。“一旦文明在世界各地出現,食物便成為它們之間的橋梁。食物貿易的路線成為國際間交流的網絡,促進商業交易之余,也促進文化和宗教的交流”。
在早期的各民族交流中,物種的交流是一項十分重要的內容。最早的例子可以舉糧食作物,如中國是小米和水稻的發源地,在7000年前小米就傳播到了歐洲,水稻也是在很早的時候就傳播到朝鮮、日本以及東南亞區,在那里發展起來水稻文明。產于中亞的小麥,早在5000年前就傳入中國,并且成為中國人的主要糧食作物之一。此外還有馬、牛、羊這樣的原產于北方草原地區的家畜,也陸續地進入到中原地區。有了小麥,有了馬牛羊,才有了中國人生活中的“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的社會理想。
還有大量的植物,包括蔬菜瓜果、奇花異草、名果異木通過不同的途徑在不同時期陸續傳入中國,在中國移植栽種,豐富了中國人的飲食和日常生活。比如以“胡”字命名的蔬菜水果,大都是在漢唐時期來自于西域的。再比如我們生活中最常見的菠菜,是在唐太宗時期從尼泊爾傳入的。西瓜的原產地在非洲,是在遼宋時期從阿拉伯輸入的。至于到了歐亞大陸與美洲大陸交通以后的大航海時代,實現了全球性的“哥倫布大交換”,原產地為美洲的玉米、馬鈴薯、紅薯、花生、西紅柿、辣椒等等,都被成功地移植到中國,在廣闊的范圍得到傳播和推廣,成為中國人的主要食物。
正是由于不斷地從國外引入新的蔬菜物種,才使得我們今天的蔬菜品種這樣豐富。英國漢學家吳芳思說:“食品是經絲綢之路向中國進口的最重要的商品之一,因為它們大大豐富了中國人的餐桌。”中原地區固有的果蔬品種大致有梨、棗、栗、桃、李、杏、梅、柑、橙、柿、葵、韭、姜、瓠等。中國學者孫機在《中國古代物質文化》中說,《詩經》里提到了132種植物,其中只有20余種用作蔬菜。有現代學者統計說,今天我們日常吃的蔬菜,大約有160多種。在比較常見的百余種蔬菜中,漢地原產和從域外引入的大約各占一半。

物種的交流,是人類歷史上一個極為普遍和持續的過程。但是,這個過程并不是物種自然的傳播,而是人類不同族群、不同文化之間的相遇、交往與對話,是人類文化交流的一個部分。物種的交流實質上是人的交流,物種交流的故事實際上就是人類逐漸開辟自己的生活空間、發展自己的文明的故事。

不僅如此,進入到人類文化傳播和交流領域的物種,不僅僅是一種自然的產品,而且包含著人類的文化活動,是人類主動參與、改造的產物。這些物種本身就是人類文化的產品,是人類文化的一部分。美國學者斯坦迪奇指出:“支撐初期文明的主要農作物——近東的大麥和小麥、亞洲的粟米和稻米,以及美洲的玉米和馬鈴薯,并不只是碰巧被發現的。相反,這些作物中一些優良的性狀被早期農民挑選并繁殖,經歷了復雜的共同進化過程而逐漸成形。事實上,這些主要農作物是人類的發明,那些精心施用的耕種技術,顯示出人類介入的成果。實行農耕的故事,訴說著古代基因工程師如何發展出強有力的新工具,使文明本身成為可能。在此過程中,人類改變了植物,而植物反之也改變了人類。”
因此,物種的傳播也是文化傳播,是一種文化現象。法國歷史學家布羅代爾指出:“被眾人接受的主要作物雖然進入生活方式的領域,推動生活方式的形成,并對生活方式起著不可變更的影響,但生活方式何嘗不反過來對主要作物施加影響:正是主要的文明確定著主要作物的地位,并使它能夠興旺發達。”“我們所說的植物的機遇,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種文化的機遇。每當一種植物因這類機遇在社會上取得成功時,該社會的‘骨干技術’必定曾參與其事。”
所以,我們看到,一種物種從一種文化進入到另一種文化之中,就不單單是一個植物、一個動物,而是一個文化現象的進入,并且在新文化中產生了相應的影響,以及帶來新的文化變異,并逐漸被融入到本土文化中,成為本土文化的一部分。例如,馬和獅子,作為外來的動物,就在中國藝術領域產生了極大的影響,成為中國古代藝術的重要題材。再比如,葡萄及其栽培技術的引進還包括葡萄酒制作技術的引進,甘蔗的引進及種植還包括蔗糖制作技術的引進和進一步發展。而蠶及養蠶制絲技術在世界的傳播,茶及飲茶習俗在世界的傳播,都對許多國家和民族的生活和文化產生了很大影響。至于“哥倫布大交換”之后,玉米、番薯、馬鈴薯等美洲作物在中國的引進和廣泛推廣種植,造成中國人口的爆炸式增長,以及影響到清代社會生活的巨大變化,更是學者們經常談到的話題。
物質文化交流的另一個重要方面是各民族之間物產的交流。歷史學家萬明指出:“物產,是天然出產和人工制造的物品,可以稱作物質文明的代表。人類文明史上最古老也是最普遍的文明對話與互動現象正是以此為起點而發生的。”“自古以來,存在于東西方各民族之間的物產交流,是人類文明對話最重要的內容之一,人類交往的需求普遍存在,互通有無是產生交往的基本原因。幾千年物流綿延不絕,以物流為中心,形成了極為繁復的人類文明對話的歷史現象,就此而言,古代東西方交往通道的形成源遠流長,肇源于斯,并形成了影響東西方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經濟活動一向是人類交往的最主要動力和方式,貿易歷來是文化交流的最重要并且是最早的途徑。如“絲綢之路”以“絲綢”命名,就是因為在早期的中西關系中,絲綢貿易占有極大的份額。絲綢之路最初就是為了國際性的絲綢貿易而由商人們開辟的。在絲綢之路上,形成了成百上千年歐亞大陸各民族創造的物產大流動。法國漢學家布爾努瓦寫道:“在一個如此漫長的時代和一片如此遼闊的土地上,曾有過數百種物產被運輸、交換、盜竊、掠奪,總而言之是從一個國家傳播到另一個國家。對于其中的某些產品來說,其原料的原產地和生產技術也有轉移。”
通過絲綢之路上持久的商貿交流,中國的物產源源不斷地輸入國外,給當地人民提供了豐富的物質生活產品。國外的“殊方異物”,奇珍異寶,也不斷輸入中國。大航海時代以后,西歐各國建立東印度公司,展開了大規模的對華貿易,豐盈的中華物產如絲綢、瓷器、漆器、鐵器以及其他生產工具、茶葉、各種中藥材、工藝美術品等等大批、源源不斷地輸往國外,大量來自其他民族的物產也通過這些渠道輸入中國。
在中國輸出的物產中,以絲綢、瓷器和茶葉為最大宗,號稱“三大物產”或“三大貿易”。絲綢、瓷器和茶葉,成百上千年源源不斷地輸往各國,并且是近代世界貿易體系中的主要輸出產品,在很長一個時期內主導了全球性的國際貿易,改變和豐富了各國人民的日常生活,成為最具代表性的中國文化符號。
商業的溝通從來就是文化的交流。商品的形式無論是以自然形態出現的物產、原料,還是賦予勞動價值和文化要素的人工產品,都會對交易的雙方產生文化的影響。自然產品,可以豐富和改善人們的生活,同時也造成了生活習慣的變遷;人工產品,更是直接傳遞了不同文明的文化信息,不但會影響人們的生活方式,而且會在更深層次的領域對人們的理念、情感產生重要影響。通過貿易輸入的這些外來商品,其作用可以“刺激當地民族去模仿,采用和改變他們所羨慕的”文明,進而“創造他們自己的文明生活方式”。

在各民族之間的物質文化交流中,技術的交流是最重要的。物產、物種的交流,實際上已經包含著技術的交流。比如 發 源于中國的水稻,傳播到日本、韓國和東南亞等地,其中就包含了水稻栽培技術的傳播。中國的絲綢、茶葉和瓷器,“三大物產”,在很長時期內都是出口的大宗貨物。中國的養蠶繅絲和絲織技術、植茶技術、制瓷技術,后來都傳播到世界各地,在當地發展起來養蠶絲織業、植茶業和制瓷業,豐富了人們的物質生活,對于人類文明的發展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古代中國人發明的先進技術,源源不斷地傳播到世界各地,同時,中國也大量地吸收世界各民族的先進文明成果,學習和借鑒先進的科學技術。在漢唐時期,有國外的三大技術傳播到中國,給中國人的日常生活極大的影響。這三大技術是玻璃制造技術、制糖技術和葡萄酒釀造技術。這三大技術的引進,豐富了中國人的生活。至今我們仍然在享受這些技術引進的成果。到了明清之際,隨著大批歐洲商人和傳教士的東來,也帶來了在歐洲發明的科學技術,在當時最重要的是制鏡技術、自鳴鐘制造技術和火炮技術。這三項技術很快就在中國社會生活中普及,尤其是火炮技術,在明清鼎革之際,發揮了巨大的作用,也促進了中國軍事的變革。
技術是改變世界的巨大物質力量。比如造紙術、印刷術、火藥和指南針這“四大發明”,在中國不同的歷史時期被聰明的中國人發明創造出來,又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先后被有心的中國人和有心的外國人“傳出去”和“拿過來”。當世界各地接收了、使用了這“四大發明”之后所產生的社會影響,對當地的社會生活、對其歷史文化、對人們的思想觀念,都產生了的一定的作用,引起了社會文化的變化。


“四大發明”改變了世界。對于“四大發明”的世界歷史意義的貢獻,包括馬克思、恩格斯等許多思想家都有過充分的論述。實際上,不僅是“四大發明”,人類的歷史正是由于許許多多的科學技術發明而改變,而發展。比如冶鐵技術和鐵器的發明,就極大地改變了人們農業生產的工具,因而大幅度提高了農業生產力,并且促進了社會生活的發展。再比如交通工具技術的發展,從最早的使用雙輪馬車,到大航海時代大帆船的四海航行,再到工業革命以后動力的變革,改變了人們的交通方式,為各民族的交往交流提供了極大的便利,因而也促進了整個世界的變革。同時,這些技術發明也隨著各民族之間的交流交往,相互傳播,成為各民族共同享用的技術成果,因而實現了各民族的共同進步和繁榮。
科學技術是社會動力體系中的一種重要動力,是一種在歷史上起推動作用的、革命的力量。科學技術通過促進人們的生產方式、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的變革來推動社會發展。在絲綢之路的歷史上,科學技術的轉移和交流是最激動人心的場景,是改變世界的重要的物質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