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世人皆善良

韓學恒

我是一個平庸的人，生于這凡塵之間，沒有那么多的喜歡，也沒有那么多的厭惡，就好像朱自清先生在《荷塘月色》中說的：“我愛熱鬧，也愛冷清;愛群居，也愛獨處”。我愛美食，也愛睡覺;愛下雨天里四處撒歡，也愛艷陽天里商場避暑。若非要我說出自己厭惡的事物，那便是滿臉笑容之下虛偽的人心。它還有一個別名叫“心機”。我思考著花花世界里令人困惑的人心，也冷眼旁觀著人們的勾心斗角。我愿其他人能如我一樣，沒有復雜的觀念，沒有太多的城府。

我見過鄉村的困苦和實誠，也見過城市的富有和虛偽。我曾赤足奔跑在鄉間田野上，也曾行走在燈紅酒綠的大都市里。我出生在陜北的小山村，卻成長在擁有深厚文化底蘊的古都長安。陜北有無窮無盡的黃土和無邊無盡的貧窮，那里沒有幼兒園，只有大自然和幾個光腳丫的小伙伴。我們淳樸老實，天真無邪，每天挖土玩沙子過家家，幸福無比。四歲那年，我的父親學成歸來，奶奶告訴我，他這次回來是要接我去大城市讀書，日后我會前途無量。奶奶說這些話時，眼里閃爍著幸福的光芒。我知道那是對美好未來的期望，而我卻本能地退縮在奶奶身后，怯懦地看著這個陌生的父親——這個身材不高，發際線卻奇高的瘦弱男人。其實我們不熟，但從別人充滿激情的言語中，從我退縮時他失落、傷心又渴望擁抱的眼神中，我感受到到了他的關愛。于是我在小伙伴們羨慕的眼神中，隨著爸爸來到了吃不盡牛羊肉的大蘭州，后又輾轉到挖不盡帝王墓的大西安。

父親優秀灑脫，事業一帆風順，我們家的生活條件也越來越好。記得小時候，對于我和小伙伴們而言，麻辣皮就是人間最難得的美味，要是在吃麻辣皮的時候能再加一個價值一毛錢的冰棍，那就跟吃了皇家總統套餐一樣，能幸福許久。那種麻辣皮的香辣在齒間游走，冰棍的甘甜在舌尖逗留的感覺至今想起來都美滋滋。而現在，我吃多了山珍海味，游遍了祖國的大好河山，不再驚喜于一場露天電影，也許久未去河里搬弄石頭。漸漸的，我不再只喜于追求吃吃喝喝，我還發現了一個更有趣的事情，那便是看旁人來我家演戲，看他們的表情、說話，揣測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然后給他們的演技打分。

來的人是做什么的呢？基本都說是來探望德高望重的恩師的，恭恭敬敬，甚是卑謙。而實質上，許多是來打探消息，或者是來聯絡感情為以后鋪路的，再或就是為一些芝麻小事來叨擾的。父親都不放在心上，我也不那么在意，畢竟戲看多了，也就不如初看時那么有趣味了。只是偶爾聽不下去了，等客人走后，便對父親抱怨兩句道：“爸爸，剛才那個人說話好假，你為什么還會跟他聊天，難道聽不出來他的虛偽嗎？”爸爸微笑著說：“他有他的心思，我有我的原則，不必放在心上。”

后來，我不再刻意去聽他們談論的話題，直到有一次，家里來了幾個小姐姐，父親剛一開門，其中有人說道：“韓爸爸忙嗎最近？看你都瘦了，哎呀，韓爸爸你可要注意身體呀，可別把自己累壞了，看您一天對大家太用心了，真是累著您了……”從他們的交談中，我得知他們是本科畢業班的學生，來看望我父親。這時那熟悉的聲音又響起了：“韓爸爸，我馬上要去掙錢了，你以后缺什么，就跟我說我給你買，我好舍不得你啊，你記得注意身體，缺什么記得告訴我……”然而這個學生在踏入社會后再也沒有看望過父親。不知道她可曾想起過自己那情真意切的表達，還是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表達方式，逢人都這樣親昵地稱呼？我希望她不是。

送走了那批畢業生后，父親因為太累，便辭去了班主任的工作，一心撲在學術上。暑假來臨，我隨父回老家探望爺爺奶奶，踏上了久別了的黃土地。綠皮火車從北到南緩慢地行駛著，我看著沿途的植被漸漸變得稀少，裸露出來的沙土越來越多，我知道快到了。終于，我來到市里，又轉車去縣城，后又乘坐村村通到村口。走進曾經的村落，還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環境，只是我的小伙伴們已經長大。我約了跟我玩的最好的一個小女孩，幾年未見，她脫去了稚嫩的臉龐，但兩頰依然緋紅，這是黃土高原人特有的氣質，是大自然贈與她們的天然腮紅。在與她交談中，得知她初中沒有上完就已輟學，幫家里務農，且她是獨生女，家人合計著給她招個上門女婿，為父母養老。我聽完后感到很震驚：我高中都沒讀完，她就要找女婿了？這個問題在我的腦海里回蕩了許久，最后不了了之。當說起我準備給爸爸過生日時，她微微低頭，咬著嘴唇，支支吾吾道：“我從來沒有拿到這么多錢。我出去給人干零活，一天的工資是50塊錢，活時有時無，我攢的錢從來舍不得花，但是家里買菜種子和鹽醋的錢是必須花的，我都給不起我爸爸這么貴重的生日禮物。”我瞬時像被什么東西扼住了喉嚨，說不出話來，腦海中只是浮現出那個叫我父親“韓爸爸”的女生的樣子，難道這就是命運黑手的力量？

同樣生而為人，有人曲意逢迎，有人誠實忠厚;有人不擇手段，有人俠肝義膽;有人見縫插針，也有人腳踏實地。事實上，大部分人不好也不壞，他們的好與壞完全取決于他們所面對的事物和人物。利益誘惑下，能潔身自好的人甚少，權利趨勢下，能急流勇退的人更是難得。

這世上誘惑太多，那些我尚未想明白的人和事，也許在多年以后再反思，我會有不同的立場和態度，然而無論如何，我唯愿人們一世皆善良，不枉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