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

洪夢

“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揮動鞭兒響四方，百鳥齊飛翔……”每當唱起《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這首風靡半個多世紀的歌曲，總會讓人想起廣袤無垠、美麗富饒的綠色大草原，歌曲中那意境深遠的詞句像千年美酒，歷久彌香。然而，說起這首歌的作詞作曲人，知道的人恐怕不多。他就是內蒙古民族歌舞劇院作曲家美麗其格。這首歌的詞與曲均由他一人創作完成。

美麗其格（1928—2014），蒙古族，內蒙古自治區興安盟科爾沁右翼前旗人，當代蒙古族戲劇音樂的奠基人與開拓者，指揮家，國家一級作曲家。1947年進入內蒙古文藝工作團工作，1951年進入中央音樂學院理論作曲專業學習，1956年赴莫斯科國立柴可夫斯基音樂學院，1958年學成回國，歷任內蒙古民族劇團樂隊隊長、創編室主任、內蒙古民族劇團副團長、藝術顧問等職。1960年開始專門從事蒙古語戲劇音樂創作。美麗其格一生創作歌曲、歌劇、蒙古劇音樂作品600余首（部），代表作《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于1954年獲內蒙古自治區首個全國群眾歌曲評選一等獎，1989年獲“建國以來喚起我美好回憶的歌”優秀作品獎，1993年被評為“20世紀華人音樂經典”作品。中央音樂學院、上海音樂學院、山東音樂學院等多所院校將這首歌曲納入聲樂教材。2006年，這首歌曲入選中國首顆繞月探測衛星“嫦娥一號”播放曲目，被帶到了蒼茫宇宙。美麗其格先后創作《草原烽火》 《達那巴拉》 《莉瑪》 《多松年》 等10多部歌劇以及《嘎達梅林大合唱》 《遠方的朋友請再來》，舞蹈音樂《阿杜沁》 等。離休后，美麗其格為蒙古劇《滿都海斯琴》 作曲。2000年，該劇榮獲文化部第九屆“文華新劇目獎”、全國“五個一工程獎”，他也因此獲得音樂文華獎。

感受頗深，一氣呵成

1947年，愛好唱歌跳舞的美麗其格考入內蒙古文工團，擔任演奏員。當時，專業團體與民間藝人的交流非常密切，他兼任民間藝人組組長，因此得到去廣闊草原采風的重要機會。

內蒙古自治區成立后，曾經在科爾沁草原發起過一個尋找民間藝人的活動，找到了4位極具代表性的民間藝人，其中一位是美麗其格找到的馬頭琴大師色拉西先生。當今的許多馬頭琴家如齊·寶力高、玉龍等都是色拉西的學生。美麗其格曾回憶說：“色拉西老師在民間是很著名的馬頭琴大師。我參加革命到了文工團后，到鄉下采集民歌，正好到了色拉西老師的家鄉。我邀請色拉西老師到我們文工團去，他答應了。團里同意后，我就把色拉西老師請到烏蘭浩特。從色拉西老師身上，我不僅學到許多民間音樂的精髓，還跟他學會拉馬頭琴。我去北京念書時，色拉西老師把他的馬頭琴送給了我。這是我最珍貴的一樣物品，一直到現在，不管去什么地方，我都帶在身邊。”在大師的熏陶下，美麗其格對民間藝術有了更深的理解，并為他日后的創作奠定了深厚基礎。

1951年夏天，美麗其格考取中央音樂學院理論作曲系。他非常重視難得的深造機會，如饑似渴地學習、研究各種音樂知識，力求將書本知識與音樂實踐融會貫通。有一次，學校布置作業，要求每個學生創作一首作品參加學院一年一度的演奏會。美麗其格關在房間里閉目端坐，拿起那把心愛的馬頭琴，一遍又一遍地拉著，傾心構想著作品。他想在琴聲和心聲的交融中尋找靈感，寫一首充分表達自己情感的作品。他一面構思歌詞，一面醞釀旋律。

其時，新中國的成立，家鄉的變化，中國人民揚眉吐氣建設新國家的景象，感動著激勵著這位來自草原上的年輕音樂人。他的腦海里不斷閃現出一連串鏡頭：兒時的歌謠那一段又一段優美旋律在飛揚，紅花、藍天裝扮和映襯著美麗廣闊的家鄉，鄉親們在陽光普照的草原上過著美滿幸福的生活……在創作這首歌曲的兩年之前，21歲的美麗其格經歷了內蒙古人民的翻身解放。在那些日子里，他親眼看到共產黨及其領導下的解放軍真心愛護蒙古族人民、全力維護蒙古族人民利益的樁樁鮮活事情。作為一名少數民族青年代表，他跟隨解放大軍到牧區宣傳黨的民族政策，幫助牧民解決生產與生活上的種種困難。他也親眼看到并切身感受到蒙古族人民對共產黨，解放軍的熱愛。這一切都深深地感動著他。后來，美麗其格還有幸作為內蒙古文藝界的代表，來到首都北京，參加了舉世矚目的開國大典。在中南海懷仁堂，他為毛澤東主席等黨和國家領導人聲情并茂地演唱了內蒙古民歌《朱色列》。演出結束后，毛主席用溫暖的大手緊緊握住他的手，令美麗其格激動不已，連續幾天徹夜難眠……難以平靜的思緒在他的腦海里一層層地展開，他的感情也在不斷延伸與游走。

在集中思想和精力的創作過程中，草原上駿馬奔馳的種種美好情景與畫面一起涌上心頭，美麗其格緊緊抓住這些熟悉的生活場景，揮筆用文字勾勒下這番圖景，形象生動地表現草原上的牧民對新中國、對共產黨和人民領袖的由衷贊頌：

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揮動鞭兒響四方，百鳥齊飛翔。

要是有人來問我，這是什么地方？我就驕傲地告訴他：“這是我們的家鄉。”

這里的人們愛和平，也熱愛家鄉，歌唱自己的新生活，歌唱共產黨。

毛主席啊共產黨，撫育我們成長，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毛主席啊共產黨，撫育我們成長，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此時，美麗其格多年生活與音樂的積累終于爆發，《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一氣呵成。一般情況下，歌曲的創作是先有詞后譜曲，或者先有曲后填詞，而《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卻是連詞帶曲一同被創作出來的。

美麗其格筆下的“家鄉”，就是聞名遐邇的科爾沁草原，美麗的科爾沁草原十分遼闊，湖泊星羅棋布，河流如玉帶飄逸，有成群的牛羊，有悅耳的牧歌，還棲息著天鵝、百靈鳥、仙鶴和白鷺……

后來，美麗其格回憶說：“我在創作《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的時候，受到家鄉草原的一些民歌、科爾沁草原上原汁原味的民歌的影響。我同草原有著很深的淵源，我在這個民歌的氣氛里長大。創作的時候我已經在中央音樂學院學習，寫完這首歌曲后，首先唱給同學們聽。大家在充分肯定的同時，也善意地提出幾點修改意見。”

《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立意深刻，是贊頌蒙古族人民向往美好生活的歌曲，充分表達了草原兒女對家鄉、對祖國的熱愛之情。全曲以內蒙古民間曲調為素材，旋律寬廣、舒展而抒情，富有濃郁的民族風格及地方色彩，簡潔、凝練，用短短的16小節、兩個樂句構成了單樂段的結構形式。一字一句中，都蘊含著詞曲作者對故土的一片赤誠之心和依戀之情。在歌曲形式上，每一個樂句的結尾都采用了長音，更增添一份情思。在音調上，作者更多地吸收了蒙古族民間音樂，仿佛那經典民族風味的馬頭琴在深情地歌唱，節奏舒緩、婉轉，好像一個人在草原上信馬由韁地漫步。

契合民意，廣為傳唱

在創作出這首歌曲不久，學校舉辦了學生作品演唱會。美麗其格回憶說：“其實這首歌的傳播也是十分有趣的。歌曲寫出來以后，開始是我們學校的一位擅長高音的同年級聲樂系女同學唱的，她的名字叫陳尚文。那是在一個聯歡節上，她在杜鳴心的鋼琴伴奏下，深情演唱了這首歌。她那優美的歌聲打動了在座的每一位聽眾，歌曲唱完之后，立刻響起熱烈的掌聲。在大家的盛情邀請下，陳尚文不得不再次走上舞臺，重唱了這首歌。同學們都說這首歌好聽。于是，演唱會后，全院各系準備暑假回家探親的同學，紛紛向我索要詞譜。這個來抄曲、那個來抄詞，這首歌就那么慢慢地傳出去了。”

這首歌剛一唱出即如一股清泉流入人們的心田，它的抒情性和對草原的描繪使無數人產生清新豪邁與無限向往之情。實際上這種感情的產生有其必然性：因為新中國建立伊始，中華兒女剛剛從音調鏗鏘的抗日歌曲與激情澎湃的革命歌曲中走出來，意氣風發地投身于和平建設的新生活，用勤勞的雙手創造新中國的美好前景。這首悠揚美好的抒情歌曲十分符合當時人們的這種心境，加之，這首歌表達了人們對廣袤草原的贊頌以及人們向往幸福生活的心情，所以深受歡迎。全曲既有鮮明的時代氣息，又有濃郁的民族色彩。唱起這首歌，人們都會感到歡快與愉悅，深情而舒展，酣暢淋漓，心曠神怡。

1954年，在文化部和中國文聯聯合開展的全國群眾歌曲評獎活動中，經過層層篩選，這首歌最終在大量的初選歌曲中脫穎而出，獲得一等獎。

隨即，這首備受青睞的熱歌經過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知名歌曲刊物等的紛紛刊發傳播之后，很快傳到祖國的四面八方。1989年，這首歌還獲得《建國四十年來喚起我美好回憶的那些歌》 優秀作品獎，其他大大小小的獎項更是不勝枚舉。

不僅如此，《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還幾經譯唱。這首歌的歌詞原來是用漢語寫的，后來由蒙古族詩人那·賽音朝克圖翻譯成了蒙古語。在牧區，人們用蒙古語演唱，感情表達得更為自然流暢。“文化大革命”中，這首歌的歌詞曾經被改寫，“白云飄”改成“紅云飄”，“百鳥齊飛翔”改為“戰歌更嘹亮”，在1970年代出版的《戰地新歌》 中，還可以看到這種歷史烙印很深的改寫詞句。粉碎“四人幫”后，這首歌曲才得以恢復原貌。

這首歌不僅影響了很多人，它的創作對美麗其格本人也產生很大影響，他榮幸地受到周恩來總理的接見，后來又到莫斯科去留學。在莫斯科，這首歌被翻譯成俄語演唱，受到蘇聯人民的喜歡。世界上有不少人通過這首歌認識了草原、認識了內蒙古。

更廣層面上講，這首歌不僅是科爾沁草原的頌歌，在它流傳的數十年中，很多人只要身處“風吹草地見牛羊”的大草原，看到綠茵無邊的眼前景象，都會情不自禁地一展歌喉，輕吟“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

“美麗”誤會，爭相演唱

美麗其格是一位蒙古族男子漢，可是因為名字的關系，卻引起不少有趣的誤會。

1950年第一個國慶節，全國都派代表團奔赴北京參加慶典活動。內蒙古和其他民族地區代表團一樣，除了正式代表團外還有個附屬團——文工團。毛澤東等開國元勛在北京飯店逐個接見代表團成員，美麗其格和馬頭琴大師色拉西等幸福虔誠地向毛主席敬了酒。非同尋常的那一夜，美麗其格輾轉反側無法入睡，他懷著激動的心情，用不太熟練的漢語連夜寫了一首小詩《舉杯祝福毛主席》——

發了芽的榆樹，得了雨水更茂盛;孩子見了母親，怎么能不親近！

紅花長在綠草里，草原顯得更美麗;這是我一生最大的光榮，和偉大的領袖坐在一起。

透明的杯子里斟滿了酒，我雙手高高舉過頭：祝福兄弟民族大團結！祝福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

毛主席仔細聽了我的話， 他微笑地回答：祝福蒙古民族！他那溫暖的手把我的手握緊，他那親熱的眼睛不離我身。

當時我的心跳得厲害，只是笑，再也說不出話來。回來以后常常想起，睡夢里也笑醒了幾回。

一根鐵棍容易折，擰成的麻繩拉不斷。各族人民團結緊，保衛我們的自由、幸福、和平！

第二天，當新華社、《人民日報》 記者紛紛上門來采訪時，這首感情深厚、熱情澎湃的詩被團長拿給記者們看，未曾料想到，幾天后被發表在了《人民日報》 上。

從1956年后，這首詩入選全國小學語文課本第五冊，直至“文化大革命”開始，仍然有小學語文老師給學生講：“這首詩出自內蒙古大草原一位美麗的姑娘之手……”由于名字的誤會，至今仍然有許多人認為美麗其格是一位蒙古族女作曲家。

其實，美麗其格是蒙古語的譯音，是姥姥為他取的名字，其內涵深邃美妙，很難找到相應的漢語詞匯表達，大概的意境是：一泓湖水明亮如鏡，溢而不灑，沒有一絲水紋;可愛的寶貝正在熟睡，他的寧靜安詳讓你無法大聲喘息……

斗轉星移。2007年內蒙古自治區成立60周年之際，有記者采訪美麗其格問及他的創作歷程時，美麗其格侃侃而談：“1947年5月，內蒙古自治區人民政府正式成立。當時，我不過20歲，剛剛參加革命工作。作為內蒙古文工團的一名年輕團員，我和大家一起用簡樸的歌聲和舞蹈，表達著興奮、喜悅的心情，為草原人民的翻身解放歡呼，一起為黨領導下的第一個民族自治政府的成立雀躍……1950年國慶節，我榮幸地跟隨內蒙古自治區代表團一起赴京參加新中國的第一個生日慶典。就在那一次，我見到了毛主席、劉少奇、周總理等領導人，難以言狀的幸福和激動，新舊社會的差距和對比讓我心潮澎湃，久久難以入眠。于是，我連夜寫出了一首詩歌《舉杯祝福毛主席》，歌頌各族人民大團結，歌頌我們來之不易的自由、幸福和和平。經過文工團長、老一輩革命文藝工作者周戈同志的修改，不久，這首詩歌發表在《人民日報》 上，后來又被收錄到當時的小學語文教材里。這首詩，也成為后來我的成名作《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的引子。”美麗其格盡管是一位文化人，卻是軍人出身。當年，日本關東軍在偽滿洲國興安總省省會王爺廟（今內蒙古興安盟烏蘭浩特市）建立了興安陸軍軍官學校，美麗其格是這個學校的學員。1945年8月8日，蘇聯對日宣戰并出兵東北。8月10日，美麗其格同興安陸軍軍官學校的部分蒙古族學員，在該校青年教官阿斯根（后來擔任過內蒙古軍區副司令員）的帶領下舉行暴動，殺死日本教官，組成地方武裝，協助蘇軍消滅關東軍并維持地方治安。后來，這部分武裝成為東北民主聯軍領導下的地方部隊，配合民主聯軍打退“光復軍”……

1991年，美麗其格匯總精編自己數十年來的音樂作品，推出了《美麗其格歌曲集》 （蒙文），由內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

中國的男高音歌唱家們不少都唱過《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這首曲調優美、旋律悠揚的動聽歌曲，而歌唱時間最長、對它感情最深的當屬男高音歌唱家吳雁澤。可謂名曲造就了歌唱家。

“文化大革命”結束后，《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這首歌獲得新生。吳雁澤在演唱方式上極富創造性地把“白云下面馬兒跑，揮動鞭兒響四方”兩句連起來唱，結尾又是一個大跳，把草原的遼闊和對幸福美好新生活的贊美體現在一種新的唱法中，這樣獨具匠心的處理方式，得到蒙古族歌唱家拉蘇榮等人的贊同。

后來，身為中國歌劇舞劇院副院長的吳雁澤，曾在公眾場合滿懷深情地說：“我從當學生時就喜歡這首歌，我覺得它不僅表現了蒙古族剛中有柔、柔中有剛的性格，還唱出了蒙古族人民的心聲，更唱出了中華民族的心聲。”

值得一提的是，中國民歌曾經有過一段輝煌時期，涌現出大量優秀歌曲和一批深受老百姓喜愛推崇的歌唱家。中國民族眾多，地域廣闊，為民族藝術提供了肥沃的土壤。長期以來，我國少數民族在生活、生產勞動中產生的歌曲創作，不僅為本民族和當地人所欣賞傳承，而且互相交流傳播，《康定情歌》 《半個月亮爬上來》 《敖包相會》 《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祝酒歌》 《烏蘇里江船歌》 《茉莉花》 等一大批優秀民歌，曲曲令人陶醉，首首傳唱不衰;劉天華、王洛賓、德德瑪、才旦卓瑪、郭蘭英、王昆、李谷一等一批民間歌唱家和音樂家深受廣大群眾追捧。內蒙古作曲家王星銘曾經感慨地說，我國的民族音樂急需要保護和弘揚，因為現在民族音樂已經走到了谷底，除了一些以流行音樂元素包裝的民族歌手活躍在舞臺上以外，真正的民族歌手已經很少見了。美麗其格也認為，民族音樂要繼續發展必須尋根，這是唯一避免走向衰落的辦法。我們需要一種新的發現民族音樂人才的機制，對民族音樂的保護應該從源頭做起，讓民族音樂融入新的時代，煥發新的生機。

一直以來，《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 成為熱情好客的蒙古族人民送給遠方客人們的迎賓曲。不難想象：茫茫的草原上，在馬頭琴的伴奏下，蒙古族同其他民族的兄弟姐妹，一面唱著這首歌，一面跳起歡快粗獷的舞蹈，其樂融融，盡情盡興，生動演繹著，也描繪出一幅感人肺腑、五彩斑斕的民族大團結畫卷。

（責編 孟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