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駛過的聲音

我是一顆塵埃，一顆存在了很久的塵埃。千年以來，我看過無數的盛衰榮辱、風雨更替，但最多的，還是聽見車輪駛過的聲音。

很久以前，就有木制車輪從我身上碾過。車里的人錦帽貂裘、氣宇軒昂。上車時前呼后擁，腰間佩戴的或是玉佩，或是令牌，彰顯著身份的尊貴。車外的人缊袍敝衣、粗麻布鞋，手上被韁繩磨出厚厚一層繭子，汗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淌下，滴落到我身旁的土地里。車的后頭，跟著浩浩蕩蕩的人馬，駛進雪地里。更多的時候，吱呀的車輪把我從睡夢里吵醒，混著噠噠的馬蹄聲，帶著連我在內的滾滾黃沙，奔向戰亂的遠方。于是，我看見了一幅幅金戈鐵馬、血染紅江山的圖畫。我看見披著戰甲的士兵爆發出憤怒的嘶吼，在他們倒下的那一刻，手里攥著的，不知是母親織的手帕，還是妻子做的點心。一年一年過去，我看著無數的車駛進又駛出。車上的人最終都成了黃土白骨，吱呀的車輪最終也都腐朽成泥。

后來，重重的樓閣都變了模樣。據說這里喚作北平，來來往往的人穿著長衫，行色匆忙。我又看見了他們，一排鐵質的車停在路邊，車夫們站在旁邊朝手里哈著氣，朦朦的白霧在空氣中變稀、變薄，然后消失不見。吱呀的車輪聲又響起了，混著冷空氣里異常響亮的咳嗽聲。有人抽了一口煙，瞇起眼笑，我看見了他臉上似曾相識的皺紋，和那刺眼的熏得發黃的大牙。

許多年過去了，那個壓抑的寒冷的季節像一場夢，了無蹤跡，但是車輪的聲音卻依舊在響。風繼續吹，我被帶到不同的地方，看見不同的車。火車嗚嗚的轟鳴聲，汽車嗖嗖的前進聲，三輪車吱呀的轉動聲……種類越來越多，我也再找不到馬車留下的痕跡。可是當車里的人低著頭玩手機，或是舒適地打著盹，方向盤后的人總是疲憊地望著前方。手里的煙灰輕輕一抖，就像千年前的汗水，百年前的那個笑容。

車輪的聲音響了幾千年，什么都在變，比如車的種類和車廂里的人。可又什么都沒變，比如那些人臉上的皺紋，額前的汗水，和手里那層厚厚的繭子。作者簡介

李梓儀，湖南平江人，成長于軍人家庭，愛好文學、歷史、航模、音樂、籃球，現為大學礪劍航模隊隊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