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藝人以外貌取悅百姓,在蹦蹦圈里叫“賣肉”,相當于當下影星靠顏值。“賣肉”需要自身資質,否則只能走江湖修煉技藝。
藝人趙慶堂天生好模樣,扮下裝藝名賽羅成,唱旦角藝名勝貂蟬。蹦蹦講究“說、唱、扮、舞、絕活兒”,趙慶堂樣樣勝過一般藝人。趙慶堂在遼北算名角。尤其一出《大西廂》,他跳進跳出兩角轉換,把張生粉飾得活靈活現。每到鎮上或屯里唱戲,場面勝似逢集過年。卻緊張了許多東北爺們兒,他們圈了媳婦在家里做家務,喂豬燒炕打柴縫衣服,等等,軟硬兼施連哄帶騙,欲羈絆了娘兒們的腳,唯恐被“張生”誘惑了。豈不知男人前腳離開家,女人后腳就溜出門檻。“偷戲”平添了別樣感覺。
張財主為人“摳搜”,東北話意思是小氣,算賬能到骨子里,財主里少有的人精。張家有近百畝山地,常年雇用長工扛活兒。為節省一份勞動力,張財主帶頭下地做事。晌午在田頭吃過午飯,張財主不讓長工說笑,禁止逗螞蟻玩蟈蟈,恐怕白白耗了力氣。他尋了一塊平坦的山坡,頭朝下躺著曬太陽,讓長工們學著樣做,避免午飯過早消化,丟掉了干活兒的力氣。
晌午時老牛傳來消息,趙慶堂戲班在鄰村唱戲,估摸下半晌來村里。長工們心里多了營生,眼神兒興奮了,腳下緊了步子,手上多了力氣,想早收工去看蹦蹦。張財主聞訊急得猴跳,丟下手里的鋤頭,撿起路邊一木棒,沿壟溝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奔村口。那是進村唯一的通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張財主攔下戲班子,聲明農忙時節,聽戲耽誤農活兒。
村里百姓不悅意,還就納了悶兒,心說眨眼就要掛鋤了,除草的活兒都收尾了,再說張財主愛戲,每次都出份子錢,咋就改弦易張了?心賊的人道:“俺知道咋回事兒!”眾人瞪了眼珠子。那人說,張財主新娶了媳婦,那女子綠褲紅襖,一朵芍藥花兒似的。趙慶堂是采花大盜,一個眼神兒勾魂兒,一個轉身撩人兒,一句唱詞兒撓人兒。財主能不懸著心?那女子平素愛哼幾句詞兒,萬一倆人對上戲碼,財主的棒子就要打鴛鴦嘍。
眾人使壞說:“這是一出好戲,咱們湊份子錢,請戲班子進村唱,看張財主能咋的,他的俏媳婦咋的!”這話傳到戲班子里,趙慶堂動了歪心思,道:“在屯子里唱一晚,只要供吃喝有下處,份子錢免了吧。”“下處”就是藝人宿處。這場戲唱得諧謔了。有人撒開腳丫子送信,告知張財主道:“今黑兒有蹦蹦戲!”張財主答:“俺沒出份子錢,不看!”又告知,道:“白看戲不要錢!”張財主答:“還有半畝地沒薅草,明兒要早起做活兒,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又回應,道:“那是一袋煙的工夫,干啥急得火上房!早起的蟲被鳥兒吃。”張財主裝作沒聽見,院子門關上了,屋子門閂上了,窗戶簾遮擋了,油燈吹滅了。鑼鼓胡琴聲擠進來,高亢的聲音滲進來,聽戲人的哄笑涌進來。仿佛為配合清晰的樂聲,蛐蛐青蛙野鳥也屏住了呼吸,張財主家屋子里格外靜。
張家女人在黑暗中起身。張財主閉著眼睛問:“干啥?”影子靜了下,道:“起夜!”張財主道:“尿盆在東墻角。”嘩啦啦一陣聲響,黑影向外屋移動。張財主睜開眼問:“干啥?”摩挲的人在角落中答:“喝水!”往返數次,直到最后到戶外解決尿盆容量問題。張財主抽了三袋旱煙。煙袋鍋里的光亮閃爍。直到戲中張生見到崔鶯鶯,女人才踅摸著鉆進被子。
次日早上,戲班子要到別村子去。有人來打趣張財主:“女人的魂兒跑嘍!還不麻溜兒追回來?”長工們跟著哄笑,眼角溜著東家。張財主黑著臉,放下手里的鋤頭,轉身回屋子里去。一會兒,嘴角掛著水珠出來,問道:“趙慶堂在哪兒?”分明是討說法的架勢。有好事者道:“俺帶你去。”一行人奔了戲班子下處。張財主媳婦尾在身后。
趙慶堂等已然在院中,鬧哄哄準備著離開。張財主橫在了戲班子前,道:“哪個是勝貂蟬?哪個是賽羅成?”趙慶堂昂然走近前來,道:“俺就是!”張財主道:“給俺唱幾段《大西廂》!”趙慶堂伸出手,道:“不白唱!”張財主掏出一塊銀圓,丟在空中翻筋斗,就像銀燕撲棱翅膀,在眾人眼前閃過。張財主示意周圍人,退后三步打個圓場。趙慶堂清清嗓子,選了《大西廂》片段。邊唱邊有人嚷嚷叫好。一段唱罷停下來,趙慶堂喝一口師弟遞上的水,喘了口氣說道:“見笑。”張財主走上前示意其退后,站定了說:“輪到俺了。”便開腔唱道——
……張生把文表接在手,抬頭看見了千嬌百媚、百媚千嬌,如花似玉、似玉如花,白里透紅、紅里透白,粉嘟嘟的一個大姑娘。只見她烏云發,發烏云,烏云巧挽盤龍髻;鬢堆鴉,鴉堆鬢,鬢邊斜插秋海棠;柳葉眉,眉柳葉,柳葉彎眉分八字;秋波眼,眼秋波,秋波杏眼水汪汪;芙蓉面,面芙蓉,芙蓉粉面花似玉……
周圍瞬間靜止了,蛐蛐不鳴,鳥兒不唱。張財主一氣呵成,氣不喘臉不紅。眾人半晌才緩過神來,齊聲喝彩。趙慶堂呆了神情。張財主問道:“再來一段?”趙慶堂慌了神色,道:“俺要趕路。”一行人走到院門口,趙慶堂折回身來,把銀圓塞到財主手心。張財主不看周圍,反剪雙手向外走,嘴里嚷一聲:“上工!”長工們呼啦跟了上來。
歇晌的時候,長工們圍上前來,小聲嘀咕道:“東家,來一段啊!比抽煙過癮,還能出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