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達用幽怨的眼神凝視著老娘。
老娘著藍布衣褲,穿青布鞋,蹺二郎腿,雙手抱前,雙眼緊閉,端坐老屋中央小凳上,一副不理不睬的架勢。
午后的陽光,透過小窗的塑料膜,模糊地照在趙明達已經花白稀疏的頭頂上,讓他看上去反而沒有老娘精神。石板地上的一大堆煙頭,標志著他的勸說已進行了有些時辰。老娘自制的炊爐,安靜地躺在墻角。老娘的曾孫子把空牛奶盒丟在搖搖欲墜的小桌上,雙手抱著老娘撿來的鞋盒里的玩具,坐在進門右邊的小凳上,上眼皮與下眼皮不斷在打架。
趙明達試圖喝兩口八寶粥充饑,卻怎么也無法吞咽。他把易拉罐攥在手里,看著像尊菩薩的老娘,輕輕嘆了一口氣。
六個月前,趙明達的弟弟租了一輛小貨車,趁老娘進山采蜜時,把家里的桌子板凳木床木柜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悄悄地搬走了,只留下了老娘陪嫁的紅花梨木箱。

四個月前,趙明達的妹夫妹妹,趁老娘去村口兜售她采摘的山菌山楂等山貨時,開著摩托從小路進村,把家里的鋪蓋、棉絮、毛毯悄悄運走了。
兩個月前,趙明達叫上兒子,趁老娘去撿拾游客丟棄的易拉罐礦泉水瓶時,把兩堵窗戶的玻璃敲碎,把廚房的土灶砸了。
老娘倒好, 床沒有了,她用木棒支撐個簡易床。窗戶的玻璃沒了,她用竹子夾上農用塑料膜當窗簾。灶臺沒了,她用廢舊面盆抹上泥土,一個老鼎就開伙了。老娘像村子里幾百年的石板路,坦然而倔強。
趙明達多少次找老娘,今天還特意帶來老娘最疼愛的曾孫子,想增加談判的籌碼。沒想到,老娘連飯都不給他們吃,曾孫子只好用牛奶當午餐。
趙明達看著老娘撿來的一墻角垃圾,看著所謂的床上凌亂的舊鋪蓋,看著床下的夜壺,內心就無比糾結。老屋具備了臥室、衛生間、廚房、飯廳、儲藏室、客廳的全部功能。老娘在這種環境下生活,他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楚。更為嚴重的是,八十多歲的老娘還經常上山采辦山貨,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咋辦?
趙溝村幾百號人都離開村莊,到條件優厚的城里去謀生活,只剩下十來戶人家了。這個有幾百年歷史的趙溝村,已經漸漸破敗荒蕪。他們三兄妹通過幾十年的打拼,都已在縣城安家。條件最差的弟弟,半年前也分到了政府的廉租房。讓弟弟搬走老娘的家具,是他們三兄妹的主意。他們是想逼老娘進城。趙明達專門為老娘留下了一間有衛生間的大臥房。
老娘死活不愿意。
她說,她習慣了在村口那棵幾千年的老槐樹下乘涼,她喝慣了那口常年不干的老井的水,她住慣了冬暖夏涼的石頭土墻老屋。她在村里就精神百倍,一到城里就犯迷糊。可是,老爸去年去世了,大家都想讓老娘去城里過舒適的日子。老娘就是不理解兒孫輩的良苦用心。
趙明達的視線落在老娘床邊那個紅花梨木箱上。木箱外面的油漆已全部脫落。老屋的地板潮濕,大木箱每年都要生一次霉霜,那把生銹的銅鎖已與木箱的顏色渾然一體。他們誰都沒敢動這個古董。誰動了,老娘會跟他拼命。其實,木箱里根本沒有值錢的東西,就是趙家幾百年來的家譜和趙氏祖先的幾十塊靈牌。老娘絕不允許他們把靈牌搬走。她絕不能讓北宋功臣趙普的子孫成為孤魂野鬼。每年春節和清明,老娘都要擺靈牌祭奠。
這幾年,鄉村領導都想學其他地方,打造趙溝古村,拉動鄉村經濟,拯救傳統物質文化遺產。一撥又一撥的投資商,看到那些坍塌的院子,看到那些搖搖欲墜的土墻老屋,最終也沒能對北宋宰相的后人、人杰地靈的古村,產生投資興趣。而讓八十多歲的老娘過上安穩的生活,已成為趙明達等兒孫們刻不容緩的愿望。他不能丟掉趙村人的孝道。
趙明達看著老墻上方張貼了幾十年已經發黃了的毛主席畫像,看著毛主席那雙審視的眼睛,在心里發問:“毛主席呀,我該怎樣拯救我的老娘?”
這時,屋外傳來趙支書“他嬸他嬸”的呼喊聲,趙明達一個激靈跳起來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