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場大雪,溝平坎平。
回家的小路,大致有二三十里,過去我一直都不敢走。
我一直都認為,自己走不了那么遠的路。
不過這次寒假前,學校搞了個五千米長跑賽,其他女生都在半道倒下了,我卻咬著牙一直跑到了終點。我對自己固有的認知,就像化雪一樣有了某種松動。
“現在正在化雪,下不了腳!”來到回家的小路邊,一個老大爺卻攔住了我。
我望著家的方向,站在那里,半天卻不肯挪動。
后來老人揮著手告訴我,沿著大路朝北走,見了向東岔的路拐上去,然后朝著東北方一路走一路問,就能到家。
我想也是。這樣不過比小路多走點兒路而已??勺吡藥锥温泛?,就發現事情不是那么簡單——
趕上行人多的路段還好,趕上行人稀少的路段,一眼望去,前方一馬平川,銀白一片,既分不清路、田、溝、坎,人也沒有了方向感,就得一次一次地重新問路重新走。
這也就算了,重走就重走。
要命的是冬天的天黑得太早。五六點天蒙蒙黑時,路上有零星的行人,還可以不時問下路;到了七八點,天黑透了,路上也就沒有行人了,又去哪里問路呢?
因此后來,我走在一個四下里不見人煙的路段,正提心吊膽,突然發現前方沒有了路的痕跡,便一下子僵在那里。
那時,隨著天黑下來溫度下降,融化的雪水早又凍上。我心中的那點兒松動也隨之凍結起來。
我茫然四顧,黑夜蒼茫,無邊無際,一顆心頓時便被恐懼攫住。只覺得有股涼風從脊背直躥脖頸,仿佛有一雙猙獰的大眼如銅鈴,正虎視眈眈地從后面瞪視著我,似乎我一回頭就會被什么卡住喉嚨。
就在這樣的時候,在一片銀白之上,突然冒出一團模糊的白,悄無聲息地向我游移而來,剎那間又嗖的一下消失了。我頓時便驚出一身冷汗。
難道我撞上鬼魂了?這個念頭剛在腦子里一閃,我就看到那一團模糊的白,又從遠處朝我游蕩過來。我緊攥拳頭再緊攥。它一點點靠近再靠近,竟圍著我緩緩地游蕩起來……我驚悚得幾乎不能呼吸。
然而,當它再次嗖的一下消失進夜色時,我卻看到了一條狗的脊背,一條我給它包扎過傷腿的白狗的脊背。
果然,當這團模糊的白再次圍著我游蕩一圈沖向遠方時,我先感覺到有只爪子輕輕地扒了扒我的褲腿,然后看到了一條奔跑的狗腿。雖然它早已復原,我卻知道,它就是我包扎過傷口的那條狗腿。
我為這條狗腿包扎傷口,并不是我和這條狗腿的主人有多熟多深的情感,而是因為我們的恰巧遇見。
那是我小時候,還在坡上住的時候,那天也是一場溝平坎平的大雪,早上起來,我去上學,路過坡后那片草甸,它便一拐一拐地走到我跟前蹲下來。我見它求救似的看著我,一條腿蜷縮著像是傷了,就掏出自己的花手絹,為它打上了繃帶。
自那以后,傍晚我去坡后草甸挖豬草,便會偶爾撞見它。每次我看到它,它就會立即聳耳拖尾,輕輕朝我奔來,仿佛有意在那里等我。每次我見它朝我奔來,就會趕緊搜刮口袋,把能吃的東西喂它。它很奇怪,從不出聲,總是一吃完,就刺溜一下跑開了。后來,我家搬到大隊部,我還見過它一次。那是夜里我起來上公廁,它突然從公廁后面躥出來,又是蹦,又是跳,圍著我繞一圈,然后就一溜煙鉆進了夜幕里。再后來,我上初中了,就沒再見過它……
這么多年后,我能在這樣絕望的一刻遇見這條白狗,也實在是種奇跡。
人說,狗都有靈性,非常懂得報恩。我就像被神點化了一般,趕緊朝白狗追去。
這樣大概走了一個多小時,九點左右的時候,我終于看到了通向家的大路。當我看到一排排亮著燈光的房子,盡管我已奔走得渾身是汗,非常疲憊,卻忍不住感到激動和振奮。于是,我不顧一切地朝家撲去。
可眼看就到家門口了,我四下里打量卻發現,不見了那條一路帶我回來的白狗。
難道剛才的一切,都是我過度緊張害怕,靈魂出竅幻化出來的?
推開家門,我正要把這事告訴媽媽,媽媽看見我卻埋怨起來:“你一個女孩子家,回來咋不提前說一聲?一個人走這么遠的夜路,也不怕遇見點兒啥?”
我想著白狗對我的幫助,便得意地說:“我倒真的遇見了一條豎著耳朵、拖著尾巴的白……”
這時,妹妹突然走過來說:“你是說那條不會叫的啞巴白狼吧?最近隊里好多人都見它在坡上和這邊轉呢!”
我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不再出聲。某樣東西卻像化雪一樣,再次在心里噼噼啪啪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