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許二孩

青英一踏進許二孩家所在的村莊，就被一種安詳恬適的氣氛感染，這是村莊通有的氣質。村莊里嘉樹成蔭，三月楊柳依依淺黃嫩綠春意濃，四月梧桐枝干通天繁花串串，五月槐花清香沁人肺腑招蜂引蝶。村莊里道路整齊，房舍儼然，但很少看到人影，更沒有喧嚷的市聲，偶爾聽到雞鳴犬吠，安靜到讓人心生恍惚。

許二孩的家在村頭，五間亮堂堂的紅磚瓦房，院子足有一畝大，院子里盡是樹皮水潤青白的大楊樹，許是房子還沒有蓋時就種下了這些楊樹。剛過人腰的院墻幾乎是虛設的，幾層磚基上是用藍瓦搭出的風車圖案，上面還有幾層磚，這樣的院墻根本沒有防賊的功能。

青英在村人的帶領下，走到許二孩家門口時，看見一只白山羊正在翻墻。它先是兩只前蹄趴在墻頭上，接著兩只后蹄使勁一蹬磚基，就輕捷地躍上了墻頭。它在墻頭上踩動了幾下四蹄，動作優雅地躍了下來。在墻外厚實微潮的土地上落定后，它搖搖頭甩甩尾，像是整理了一番儀容，其間甚至用清澈無辜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瞠目結舌的青英，這才輕車熟路地走進路對面一大片灌木叢里去。青英突然擔心這只體形美好的白山羊會就此走丟，再也回不到許二孩家。

村人徑直推門進入許二孩家，喊了幾聲二孩，沒有人回答，不知哪兒倒是回應了兩聲柔媚的喵嗚聲。村人告訴青英在這兒等著，他去尋許二孩回來見客。

村人走后，青英一個人等著無聊，就東張西望地打量許二孩家的院落。一只毛色漆黑發亮的大貓，悄無聲息地從什么角落鉆出來，躡足來到青英面前。在安全距離內，它的尾梢卷成一個問號搭在地上，歪著圓圓的腦袋，探詢地看著青英。青英被它這疑惑的神態逗樂了，彎下腰伸手去摸它的腦袋，肩上挎著的小包隨著身體的傾斜，突然墜下來晃蕩著。這嚴重嚇著了黑貓，它那彎成問號的尾巴一下子向上豎起來，項毛根根奓立，又驚又怒地連連后退。青英看黑貓戒備自己，滿懷歉意地直起身，這更引起了黑貓的驚恐，它返身而逃，身手敏捷地就近攀爬上一棵大楊樹，在枝葉濃密的樹冠里監視著青英，并一聲聲地尖叫著，像是警告青英別在這里干壞事。

無法用語言跟黑貓解釋，青英很覺無奈。一只土種大黃狗，撒著歡兒跑進院門。它一進大門，就嗅到了生人的氣味， 鼻子貼地嗅了幾步，很快看到了青英，警惕地沖青英吠了幾聲。青英向來怕狗，一只對她不友好的黑貓已經讓她心煩意亂了，這會兒憑空又跑來一只大狗。鄉下的動物好像比人還多，一個個又精靈古怪。青英本能地雙手執包擋在身前，警告大黃狗說：“你，別過來！”青英這個動作，錯誤地激發了大黃狗的斗志，它皺鼻齜牙身子后蹲，嗓子里發出可怕的低吼聲，做出攻擊狀。青英嚇得腿都軟了。

“大黃，別叫。”一個走進院來的男子，中氣十足地喝住無禮的大黃，然后向青英道歉：“我就是許二孩，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青英顧不上細看許二孩，一門心思防范著大黃。大黃得到主人的指令，乖乖地退到一邊。青英這才得暇細看許二孩，許二孩三十多歲，身材勻稱雙目有神，略顯木訥，卻掩飾不住精氣內斂的氣質。

許二孩把青英讓進屋，讓座倒茶后，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說：“聽說報社的來采訪我，這都是該做的小事，千萬別寫我。”青英隨手把包放在桌子上：“你救出了兩個溺水小孩兒，這樣的好人好事，要報道出去傳播正能量。”許二孩連連擺手：“人人都應該做的事，你報道出去反倒誘使人去追名逐利。”青英有點兒意外許二孩會說出這種帶有哲理的話，她問道：“你救人時心里是怎么想的？”許二孩說：“什么都沒有想，只是出于本能。”無論青英怎么問，許二孩對自己救人的事就是沒興趣多說，氣氛顯得很沉悶。

大黃低頭搖尾地蹭進屋，討好地在許二孩的腳邊臥下。黑貓也從樹上溜下來，鉆進房間心安理得地盤臥在許二孩的床上，不時瞇眼偷看看對許二孩的話不得要領的青英。許二孩無聊地用腳輕踢大黃，他踢一下，大黃就后挪一寸；再踢一下，大黃再后挪一寸。許二孩越踢越覺得有趣，大黃沒脾氣地連連后挪。許二孩的嘴角漾起笑容，大黃則呈出一副無奈的窩囊相。

這時，那只體形美好的白山羊吃完草回來了。它端端正正地從敞開著的大門進來，進入院子后，先走到屋門口向里面張望。許二孩對它擺擺手：“反正你是自由慣了，來去不用向我報告。”白山羊不再看許二孩，好像賭氣般轉身回自己的圈舍去了。

青英再看許二孩時，恍惚覺得許二孩也該是只什么動物，或者許二孩家的羊、貓、狗，應該是什么人。青英有了這奇怪的念頭后，倏然消去了要采訪許二孩的想法，許二孩做什么都是他的自然本性使然。

青英告別許二孩，剛走到院墻外面，許二孩在后面喊：“你忘拿包了！”青英這才想起出來時忘拿放在桌子上的包了。青英隔著院墻看見許二孩舉著包從屋里跑出來，大概嫌從院門過太繞道，他竟一手按住墻頭，身子一縱躍過半人高的院墻，直接落到青英的面前。

青英突然明白許二孩沒興趣談救人事件的真正原因了：有這樣強健的身體，不去救人才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