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 冢（外一章）

香 奴（內蒙古）

1

誰都不忍心提及墳墓二字。天涯芳草的青，在這里找到本源，黃河之水，飲飽了多少出征的戰馬，此刻，她用母性的柔軟，馴服了胡天八月的大雪。

2

那個叫嬙的女子呵。

漢代那華美的絲綢，線條簡單地層疊，你的錦衣有祥云和丹鳳的紋理，高腰闊袖，剛剛適合你走出移蓮之步，懷抱琵琶，紅塵有多深才能藏起你的花容月貌；宮墻有多高才能擋住弦上之音，高山流水。

你注定與白雪映照，貂裘紅斗篷從此盛行，折梅相送，你的漢朝，你的寶殿之上端坐江山的王。

五年不識臣妾面，落雁遍野始斷腸。

3

從此胡馬陰山。

黃沙漫漫里移植了中原的春光，惠風和暢，牛馬遍野，黎民百姓忘卻了干戈與戰亂，你用秭歸人家的巧手，授以耕犁，授以織紡。

一曲《琵琶怨》千古歸漢心，雁門關落羽紛紛，一旨難違，誰心疼過你望長安之時，如花的盛季清明時節淚雨翻飛；誰能托寄錦書，盼雁字早回。

4

青冢之青，指的是不散的青煙繚繞，再尊貴的背井離鄉，也有說不盡的離愁別緒。你看那些白頭草，每一根都有來歷。

你的傳奇我更愿意相信，33歲，歸漢無望的你死于白絹自縛，

毅然前往的人才配得上決然而去。我不信野史也不信《后漢書》。

我確定你不在。

甚至入土的衣帽也不是你的，這片荒涼埋不下你細致的針腳，也埋不下桑麻之輕。

這片土地屬于胡服騎射、羔羊跪乳、風沙滿懷，英雄草莽。

5

若你在此，為何雁群再不落平沙，聽你的憂傷？

若你在此，為何不與大漢的后人一一相認，說出你想去的地方，是煙墩坪的香溪，你與青梅并肩，無關王朝也無關江山。

溪水清淺還映不出你腰肢美艷，而匈奴遙遠，陰山遠出了天外。

誰把你拉進了社稷，把你推搡給歷史，那些白紙黑字從竹簡帛書的古代，公元之前，就用各種記錄把你如花的一生用遺址的形式終結。

真假難辨。

而你比大青山還沉默。

風雪不語，卻歲歲在青冢之上，鋪滿白花。

酒 器

夏天火熱起來，終日滂沱也無法消解暑氣。

飲酒的程序變得繁瑣，飲者開始有所畏懼，在深紅的液體面前，她說，這玻璃的醒酒器，太過龐大。

小河蕩漾微波，大江風起云涌，這空曠的玻璃，搖啊搖啊，甜酒漿慢慢睡去。

大地需要堅硬的弧度，保證海面張弛自如，夜色寧靜。橫行的江流，都歸順了海洋，水底一定深藏了貪婪的瓷器，沉淪的航程，辨不清朝代的船隊，歷史，用腮呼吸。

一杯又一杯。身體原來這么空洞。走過的萬水千山，竟毫無留存。

我不確定，體內蟄伏的悲喜，蝴蝶肯定早已離去，蛹的空殼懸掛枝節之間，她是用來盛放山風和霧氣的，即便墜落，也是輕的，區別于玻璃墜地有聲。

深淵也得除外。

她一直隱蔽著入口，垂下多情的藤蔓，挽救絕處逢生的人，或者容納將軍刀劍，全軍覆沒。

夜空深處，就連月亮也成了裝滿光明的器皿。

她圓滿，光滑，水分充盈。

逐漸流溢，虧空，消瘦，枯萎成一線縫隙。

周而復始，她們需要再次被緩緩，斟滿。

這讓人想起，年少的一飲而盡，實在是一種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