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紫砂

陳茂慧（山東）

1

在光明中讀你——

古樸純厚。你推著泥土在行走，從宋朝、明清到今天，一次又一次的匍匐與供奉。

完成轉身，與再次的完美呈現。

光線里，你沉默，低調。以泥土的本色，以樸實、飽滿、圓潤，以健壯、敦厚、自然，以線條、色澤、明暗，以簡潔、大方、純粹。

氣韻在流動、舒展。千年時光沉積，花與蝶，魚與蟹，草木與石頭，煙嵐與霧靄，海水與落日，光與影，拙樸與靈動……生命洞悉一切。

在黑暗中讀你——

溫潤瓷實。光陰垂下眼瞼，歲月伸出手掌，細細捧讀。每一次觸摸都飽含深情、激情與溫度。

仿佛火還在。水亦在。土與土的結合、重塑、創新，溫潤適度。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心境與情懷在茶與壺的溫情中延續。

酒與壺在醉意朦朧中傳遞著詩話。

五谷在壺中親密無間，昵聲細語著植物的秘密。

一場夢境在涌動的夜色中畫著絕美的弧線。

“是時候了！”他們說。

夢境之外。動車或高鐵馱著人間的萬種幻象飛馳。

你還是沉默。

誰讀你誰陷入秘境。

2

歷史深處，泥土就是泥土。水還是水。

火在石器旁觀望。

一次遇見，風聲鶴唳。文字穿越，俗世的愛恨情仇被貼上標簽，打上烙印。

鴿子飛翔，天空倒映著人世的蒼茫與遼闊。

時間的羽毛懂不懂得沉重、停頓和疼痛？

何時開始？紫色的、綠色的、紅色的泥土皆與富貴結緣。被讀為“富貴土”。

何時開始？水生銹。光陰生銹。月色生銹。

何人植入了亂碼？

——草木被洗劫，泥土在大地上被掏空，江水枯竭。靈魂孤寂，心原荒蕪。

自然程序被擾亂。

是誰退于冷僻的一隅，在孤高漠然地看著一切？

綠色的植物在生銹。紅色的花朵在生銹。紫色的光華在生銹。

人們的心腸在生銹。

啊，這斑斑銹跡！拿什么去消除？空氣，環境，時間還是夢境？

3

泥土抱緊泥土。水抱緊水?；鸨Ьo火。

用目光和思想，抱緊你。紫砂。一盞茶，兩盞茶，唇有唇語，茶有茶語，壺有壺語。

語言，彼此安好，卻又彼此水乳交融。

你素面素心，仿佛渾然天成。你不說出自己的委婉和曲折的心事。你以簡單、質樸和沉默封緘自己的語言。

讓別人讀，細細品，慢慢賞。你退回古窯內，退回泥土本身。藏拙、補氣、斂神。

千年時光將你渡到今天。細節處蘊藏著盛大的秘密。你秘而不宣，淡定自若。

那些夸夸其談，那些喧囂與顯赫，那些故弄玄虛，那些愁眉苦臉，均為一條河流底部的潛流，只配與腐爛的草根為伴。

讀你，必定要攜愛穿過遼闊大地，在字詞間分享激情與平靜，安寧與平和，富饒與貧瘠，飽滿與空虛。

讀你，被神穩穩地安置在塵世。

讀你，必定會懂你。懂你的紫而不姹、紅而不嫣，黑而不墨，如鐵如石，胡金胡玉。懂你的或簡單實用，或寓意深遠。

懂你如茶。如酒。如糧食。

4

我們對視。你沉默，我亦沉默。

相遇，前世注定，今生有約，來世銜草以報。

路，來時的路，去時的路，都是一樣的泥土，一樣樸素的心靈。有時路隱沒，有時路現身，與水無關，與天光有關，與境界有關。

紫砂，換一種顏色，你還是你嗎？那些逃亡的心靈怎樣尋找你？那些孤寂的靈魂怎樣依靠你？

紫砂，你是泥與水與火的杰作。什么樣的品格成就什么樣的杰作。

人類的肉身凡胎穿上不同的衣飾，扮上不同的妝容，每天用萬種表情，在人間打撈、獵獲所謂的真情與真相。

而真理只有一個：真即是美。真與美互為倒影！

摔打、扭曲、焚燒、煎熬、打磨、定型……我要完成的，你早已完成。我所傾慕的，你保持沉靜和沉默。

我們一樣經歷著人世的悲愴與決絕，我們一樣奔赴時間的終點。

——時間有終點嗎？

這老舊的時光的容顏啊，它們在讀你、亦讀我。

我將繼續漂泊，而你，紫砂，將代替我在世間安居。

我留下體溫，留下愛意。讓你去彌漫、傳遞、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