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央嘉措心史：一個人的西藏（節選）

洪 燭（北京）

額外的一個等身長頭

從喝著乳汁到喝著勒布河的清水，我磕了一千個等身長頭，額外的一個，留給走不動了的母親次旦拉姆。從門隅的烏金凌寺到浪卡子的桑頂寺，我磕了一萬個等身長頭，額外的一個，留給為我剃發受沙彌戒的五世班禪羅桑益喜。從泥濘的藏南到金磚鋪地的拉薩，我磕了十萬個等身長頭，額外的一個，留給大昭寺的等身金佛。從座上賓到階下囚，我磕了百萬個等身長頭，額外的一個，留給洗清我滿身冤屈的青海湖。從前世到今生，我磕了千萬個等身長頭，額外的一個，留給千變萬化的瑪吉阿米和萬變不離其宗的月亮。額外的等身長頭，好像有許多個，又好像只有一個。好像只有一個，又好像是我磕過等身長頭的總和。

瑪吉阿米的酥油花

你送給我一朵格桑花，我送給你一朵酥油花。你的花還沒有凋謝，我的花已經化了。請原諒我的短暫：要美就美在一剎那。你遞給我一碗酥油茶，我遞給你一朵酥油花。你的笑臉讓人心里暖，我的表情依然冷若冰霜。請原諒我的冷淡：硬起心腸才不會受傷。你借給我一部金剛經，我還給你一朵酥油花。金剛經是無堅不摧的金剛鉆，酥油花卻比絲綢還要軟。請原諒我的羞怯：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你指給我看九層的寶塔，我指給你看九層的蓮花。你圍著寶塔轉了一萬圈，蓮花還是紋絲不動。真沒有辦法？請原諒我的隱瞞：心已經動了，一直在原地打轉。

黃河水車

在青海貴德看過綠色的黃河，到了蘭州再看，已變成真正的黃色。河邊還多了一排低吟的水車。由于剛從藏區歸來，耳畔回響著倉央嘉措的情歌，我把這大名鼎鼎的黃河水車，也當成轉經筒。看來黃河也有一本難念的經，只不過念著念著，苦水就變甜了。在那荒涼的地方，正因為有歌聲，無情的天地就變得有情了。腦海里有一排水車攪動，心中有一排轉經筒轉動，我也逐漸變成另一個我。記不清自己失去了什么，只知道每唱一遍，都有新的收獲。“美麗的故事需要一個主人。”“對不起，我只是過客的過客。故事再美，也只能與我擦肩而過。”

無法交換

用我的金縷衣換你的袈裟，你拒絕了。金縷衣再貴，也比不上袈裟的無價。用我的撥浪鼓換你的轉經筒，你拒絕了。一夜暴富的貨郎，也比不上最美的情郎。用我的梧桐樹換你的菩提樹，你拒絕了。菩提就該跟孤獨作伴，梧桐，還是留給鳳凰。用我的來世換你的今生，你拒絕了。你并不想活得像別人那樣，也不相信：還會有誰和你一樣。用我的詩經換你的金剛經，你拒絕了。哪怕只是念了一遍，就刻在心里。再不能相忘。

一個人的王國

這是我的雪山，被我看見，就是我的了。這是我的宮殿，被我住過，就是我的了。這是我的酥油燈，被我點燃，就是我的了。這是我的女人，即使變成了月亮，仍然是我的。這是我的月光、我的財富，比雅魯藏布江更經得起揮霍。這是我的王國，哪怕只有一個人，我也是當然的國王。這是我的我，被別人誤會之后，才解除了自己的迷惑。這是我的佛，讓我豁出去了。留給自己的越少，卻獲得的越多。

草木灰

草木燒成了灰，就忘掉了疼和癢。我的牽掛也快要燒成灰了，為什么還是放不下？鳳凰燒成了灰，就長出全新的羽毛。我的身體也快要燒成灰了，為什么不能換一種活法？火山燒成了灰，難道是在給自己取暖？我的心也快要燒成灰了，為什么還是噤若寒蟬？太陽燒成了灰，就變成了月亮？我的夢也快要燒成灰了，為什么還是看不見你的臉？

秘密的祈禱

我在佛像前燃起一炷香，佛接受了縷縷青煙，卻把灰燼留下了。我在佛像前獻上一枝花，佛收下看不見的香氣，卻把色彩還給我了。我在佛像前點亮一盞酥油燈，佛帶走了我的迷惘，卻把光明跟我分享。我在佛像前念一段金剛經，佛記住了我的愿望，卻假裝不知道我心里怎么想。我在佛像前吐露你的名字，佛已經預感到我們會怎么樣，卻就是不告訴我：該怎么辦？

不說話

在佛像面前我不敢輕易說話，不是怕說錯了話，怕的是猜錯了佛的想法。在你面前我不敢輕易說話，不是怕猜錯了你的想法，怕的是被別人聽見了。在鏡子面前我不敢輕易說話，不是怕被別人聽見了，怕的是鏡子里的人也聽不懂啊。在鸚鵡面前我不敢輕易說話，不是怕它聽不懂，怕的是真話一重復就變成假話。在雪山面前我還是不敢輕易說話，不是怕沒人把我的真話當真，怕的是引來一場雪崩——作為回答。你問我是真的啞巴還是假的啞巴？我也想問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什么叫真話：一說出口，雪山就融化。

辨 認

我總是能從黑暗里認出你，即使陽光刺眼，我照樣能認出你。我總是能從寂靜中辨認出你的聲音，即使眾聲喧嘩，我還是能找到你。我總是能從花香中聞到你的香氣，即使百花盛開，你仍然是惟一。我總是能從人群里一眼就認出你，即使再看一眼，我就不是我了，你還是你。我總是能從夢中認出你，即使夢見的你是假的，夢卻是真的。

雪山的等待

雪山是一種等待：沒等到山花開，只等到雪花開。山花是一種等待：等的人沒來，沒等的人卻來了。雪花是一種等待：沒有什么是應該，只有不應該。我也是一種等待：沒等到雪山化了，只等到心軟了。最漫長的等待，忘了等的是誰？最癡迷的等待，不知道自己在等待？有人等到了天黑，有人等到了頭發白。被等的人已不在了，等人的人，還在。還在原地徘徊。有人因為等待而絕望，有人因為等待而存在。

唐古拉女神

沒有名字的花就是野花，沒有名字的山就是荒山，沒有名字的人就是陌生人。你有名字，天知地知，卻仍然讓我感到陌生。是誰給起的？噢，給你起名字的是一個沒有名字的陌生人。你有兩個以上的乳房，所以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喂養過相隔千年的兒女，所以你不是一般的母親。你的乳汁冰涼，可你的目光滾燙，所以你不是一般的女神。前天我遇見你的一對兒女，一個叫長江，一個叫瀾滄江。昨天我又遇見你的一對兒女，一個叫松贊干布，一個叫文成公主。今天我還會遇見的。問他們的名字，一個叫藏紅花，一個叫雪蓮花。

八瓣的格桑花

蜜蜂啊，不知道哪朵花最香，卻知道哪朵花最甜。蝴蝶啊，不知道哪朵花最甜，卻知道哪朵花最鮮艷。佛祖啊，不關心哪朵花最鮮艷，卻知道哪朵花法力無邊。瑪吉阿米，你就是八瓣的格桑花，生長在無人的山野。得道成仙。躲過了蜜蜂，躲過了蝴蝶，就是沒躲過我渴望的雙眼。看你一眼，能止渴嗎？我有置身天堂的感覺。再看你一眼，能忘掉痛嗎？舊病已遠在天邊，新傷又近在眼前。佛祖是瞞不住的：他不知道我最想忘掉哪一天，卻知道我最想記住哪一天。喜慶與災難都是躲不過的：以你命名的格桑花啊，究竟是福是禍？有時站在這一邊，有時又站在那一邊……

故鄉沒有變

故鄉沒有變，是山在變：變瘦了，或變胖了。山沒有變，是山上的樹在變，樹的顏色在變：變淺了，或變深了。樹沒有變，是水在變，變得清澈了，或混濁了。水沒有變，是水里的影子在變，照著你像照著另一個人。影子沒有變，是你在變，弄不懂自己：是多情還是無情？你沒有變，是心情在變：看山時笑了，看水時又想哭。故鄉沒有變，是鄉愁變了，折磨人的鄉愁，也會變成一種享受。故鄉沒有變，這世上只有故鄉與母親，以不變應萬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