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語者（外一章）

呂歷（四川）

1

這個世界，風吹起它的長發，落在地上，便成了道路。我不知道行走在什么樣的頭發上。兩個人，兩束漂流的光，照見彼此的黑暗。一張嘴，一只杯子，始終對峙著。緊閉的門后，不幸的消息，像拍不死的蒼蠅，在杯與唇間盤旋。太自由了，風，找不到棲身的地方。

2

每個人都是一面旗幟，尋找旗桿。每個人都是一支旗桿，升起旗幟。

有人躺在果實的表面，查找雨水的來路。有人站在一顆針的高度教授飛翔。有人把血和鹽，放在火中，提煉稀世的思想。有人端著金錢和女人，攻打日子。有人提著古老的羅盤，兜售天堂。有人磨著一把小刀，企圖修改世界。

有誰懂得生命是一口多么柔軟的氣息，甚至會被花朵灼傷。

3

淚水磨亮的眼睛，看得見白發中流淌的黑暗。囚禁謊言的耳朵，聽得見行列中出錯的腳步。面對歲月那張永不過時的臉，人，該不該睜開眼睛。

4

小小的地球，已盛不下人類的心事。宇宙的心太空了，人是它唯一的想法。問題是心靈的山峰，誰不通過血脈抵達高處，再美的風景，也會死于盲目的舌根。忍受自上而下的壓迫，人是天空下的天空。那雙托起你又將你拋棄的手，是領導你的手。拯救你的手。做一塊站立的石頭，幫助盲人行走。有些石頭，因為渴望，變成了嬰兒。

5

黑暗來臨。城市上升成一片天空。對于更多的人，城市僅僅是偶爾乘坐的車輛。一個人背過身去，另一個人越過他的背影，遠走高飛。鳥兒在槍膛里飛翔。人在自己的內心走動。誦讀盟約的人，做著毀約的決定。再深的愛，也是隔著玻璃的親吻。每個人都是一宗時間的懸案。誰敢在日常的餐桌上舉起酒杯，發布不醉的宣言？說起生活，你永遠是一個外行。

6

南來北往的腳步，挖空鐘聲。一匹馬，一個人遼闊，遙遠。愛像一道久不褪色的淚痕。時光流逝，我們不曾移動。愛的結果，把心鎖上。

太陽，仁慈的騎手，請勒住你黃金的韁繩，命令星群停止奔跑，讓長夢繼續。長夜漫漫，有人剛剛醒來，有人早已死去。時光如游絲，層層纏繞，已把一切，盤剝殆盡。

7

一片落葉，隔斷秋天的傾訴。一點燈火，讓黑暗，團結在光明周圍。既然來到，就站起身來，迎接是唯一的選擇。無論是重，是輕。

遠方的河，在心中流淌。家在泥土深處走動。時光煮熟了的石頭。人幽禁在自己體溫中。冬天伸出蒼白的指頭，有破綻的地方，就有風聲響起。

8

所有聲音，都是哀樂。所有言辭，都是遺囑。所有過程，都是準備。所有結束，都是開始。手勢起落的地方，有無數手勢在迎接和抵擋。目光是心靈的閃電，突然的照射，隱含靜默的雷霆。

秋天，善良的鐮刀，割斷奔放的腕脈，金色的瞳孔，流出一個赤裸的大地。

9

一塊煤，經過時間的途徑，變成鉆石。一塊石頭，注滿時光的精血，孕育無數雕像。生活著，摸索著，人們沿著事物的影子攀登，尋找世界的根脈。然而，誰不走進火焰，誰就找不到光明的源頭。華貴的言辭，裝飾著行刑前的儀式。尖銳的恐懼，是一滴血，射出瞳孔。掬一捧清水，看得見活動的人形。

生命生于雙唇終于雙唇。所謂永恒，不過是一次性愛的全部過程，大叫一聲或輕輕嘆息，最后的滿足，和虛脫完全一樣。

10

用手放出的，只能用心收回。不要詢問，詢問是一群飛不回巢的鳥兒。流浪是被迫的浪漫。突圍是被迫的進入。所有擁抱，都預示著徹底的逃離。不必道別，告別和相遇一樣漫長。任萬樁心事，化為孤云，在你回眸之際，一陣風，一陣雨。

花朵是泥土美麗的哭泣。誰親近泥土，誰就承受不幸。湛藍的天空，將破裂在人類漫長的呼吸中。仔細聆聽，這個世界，跳動如一枚錢幣。每一雙腳，都朝向未來，每一次前進，都走向過去。

飛翔與獨白

1

其實，我們一直在飛。只嫌飛得不快，飛得不高就站在地上，假裝不飛，或做著起飛的準備。飛與不飛，都是一樣。站著或躺下，活著或死去主動奔跑或被動安靜，飛翔始終是惟一的形式。快與慢，僅僅是速度的差異。是的，飛與不飛，都是一種速度。生的太快，死的太慢，或者恰恰相反。速度不由飛翔控制。速度被一些彎曲的軌跡，虛無地度量。

2

其實，時間是沒有的。白晝和黑夜，只是一種飛動的顏色。因為飛翔，人們假設了時間在有限的假設中，速度穿過時間的深度叫距離。其實，距離是沒有的。一粒子彈打斷一口呼吸一個人一生的距離如何丈量，時間沒有了，速度為零。其實，我們一直在飛只因自身的重量和飛行的姿勢，才飛得不高，不夠持久。于是人們就閉上眼睛，在另一種形式中飛翔。或將其他事物高高拋起，抽象地滿足飛翔的欲望。

3

其實，說與不說，結果都是一樣。只是說出的話語，不是你想象的言辭。想象也是一種飛翔，正如希望和絕望。希望飛得有多高，絕望就落得有多快。其實，每件事物都拒絕飛翔。每件事物都在用飛翔逃離飛翔。大地以巨大的飛翔獲得巨大的靜止。高飛的浪花從平靜的大海長出。

4

尖銳而灼熱的陽光，可以將所有潮濕的夢漂白、烘干。月光如水，打濕了多少飛翔的翅膀。因風而起飛，因風而折翅。飛與不飛都是風的故事。橫著、豎著飛行，與一些飛和不飛的物體糾纏、親密、挾持。世界這么具體。生活這么具體。這么多人在大地上走來走去，凝視這個世界，打磨這個世界，品嘗這個世界。但時間總是不長一轉身，世界就飛到遠方。

5

一個人，構成一個深淵，飛翔或許可以抵達。但翅膀肯定很累。

兩個深淵交匯，深淵就流動，擦著其他深淵的邊界，低飛。生命在生活的側面打開，便于上下。就像一座城市，門開四方。那已是古代的事情。那時來客很少，天空和大地都很富有。現在的城市，門在每個方向上打開，依然擁擠。因此，許多生命之門已經悄然關閉，難以叩拜通行。

6

其實，說與不說，都是一樣。獨白，就是一個人說話，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就不停地說，像一次無奈的飛翔，讓聲音飛出胸膛。

飛出胸膛的聲音，無人傾聽，也不會落在地上，在空中無限裂開，被一些飛翔的事物吞食。孤獨的人，坐在自己的內心，垂釣心事。

7

思想的群馬，被絕望之鞭摧打。他的敵人，是無邊的虛無。

8

獨白，就是給自己胡思亂想的自由，用自己的聲音雕刻自己的靈魂。那種形狀，誰能識別？其實，獨白，是為了避開他人的凝望，不讓猶豫的目光，擦傷自己的心情，就像靜止，不讓飛翔的形式，將自己囚禁。其實，獨白，就是說出那些從背后抽打自己的事物的疼痛，就像鳥兒，鳴叫著飛翔的阻擋。

9

風追趕著風，自己把自己吹動。雨追趕著雨，自己把自已擊碎。

飛翔著的事物注定不能彼此擁有。飛翔是永恒的淵藪。獨白，就是飛翔發出的顫栗。獨白，我走過，我看見，我說出。被言說的事物，粘滿靈魂透明的汁液。

10

把裸體裝進衣飾，將衣飾豎在風中，打開各個穴位，開始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