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俞高旭

空氣中滿是下過雨清香的泥土味，讓人不禁想深深吸上幾口。不遠處的紅墻青瓦襯著灰蒙蒙的天，更有了寧靜祥和的味道。童語瞇著眼，靠在祖奶奶的小竹椅上，仿佛剛剛才認識這個養育了她十三年的小村莊，眼縫中透著喜悅和光。她說不清為什么會有幸福的感覺，只是覺得這個村子的一點一滴都讓她身心愉悅，心情舒暢。

突然，她一個挺身坐了起來，似乎在向前看著什么，繼而飛快地跑進屋里：“媽，外面來了好多人呢！”

媽媽走出門時，小貨車已經到了村口。車上下來的人手里提著各種古怪的器械，直奔村口而來。媽媽走進王嬸家的院子，加入了門口一堆人的閑談。童語牽著媽媽的袖子跟進了院子，卻在下一秒就被王嬸家院子里打的正歡的兩只小狗吸引了去。

“早就聽說要拆遷啊，隔壁幾個村都拆了，現在果然要到咱村了……唉！”

“是啊，都過來量地皮了……估計不是今年也就是明年的事了。”

“真的要拆啊，那怎么個補貼法？”

“……”

童語漫不經心地聽著，她尚小的年紀還不知道拆遷意味著什么，不過，她也并不在意，現在的她一心只想著怎樣才能把那個黃黃的小土狗帶回家去。

“媽媽，我想要這只小狗”，童語鉆進媽媽的懷里撒著嬌，卻拿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望著王嬸。王嬸一臉笑意地拎起那只土黃色的小東西，放到童語面前說：“帶回去可要好好養啊，這可是條好狗呢！”“謝謝王嬸！”“不謝不謝。”童語抱著小狗飛快的往家跑，把大人們的哄笑聲遠遠地留在了身后……

……

“媽媽，我想把小狗一起帶走。”童語坐在行李箱上，看著蹲在身邊的小狗，眼里閃著亮亮的淚花。

“童語，我們是要去住樓房的，小狗到了那邊沒有地方上廁所，就會在你的房間里拉便便，晚上睡在你床上，還吃你的東西，把你的房間搞得又臟又臭……”媽媽自顧自地說著。“沒關系的，我可以每天帶它出去遛遛，讓它上廁所，我不會讓它弄亂我的房間，我會好好照顧它……”童語快要哭出聲了，她實在是太喜歡這只小狗了。最終，媽媽還是答應了童語的請求。

童語坐在車里，心里涌出了無限的酸楚，她不想走，她看著紅磚墻，青灰瓦，看著小河，樹葉，看著祖奶奶的小竹椅……看著看著眼淚就砸了下來。小狗搖了搖耷拉下去的尾巴，仿佛在安慰童語。

車子發動了，童語緊緊地抱著小狗，想回頭再看一眼這片養育她的土地，可是，風那么大，能看見的只剩下被卷起的漫天風沙。

來到新房子，明亮而寬敞的客廳，軟軟的沙發，瓷白的地板，還有巨大的電視墻，一切都是那么得嶄新，可是童語就是開心不起來，屋里的一切都好，卻始終感覺缺了點什么。她低下頭，看看小狗。小狗仿佛也跟她想的一樣，軟綿綿地趴在她的腳邊，眼里也少了神采，耷拉著的耳朵似乎在控訴著對新家的不滿意。

快要考試了，童語整天整天的被新學校的題海戰術轟炸著，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聲，媽媽在客廳拖著地板。“啊！”客廳里突然傳來一聲媽媽的尖叫，童語沖出臥室，順著媽媽手里的拖把看去，沙發下一團黑色的東西讓她瞬時明白了所有。媽媽的臉色變得很難看，操起旁邊的雞毛撣子就打了下去。童語還沒來得及轉身，雞毛撣子已經落在了小狗的身上。童語緊緊地咬著唇，淚花在眼里打著轉，無聲的眼淚表達著對媽媽的不滿。

傍晚，童語牽著她的狗，在小區里四處轉悠。白天的事讓她心里堵的慌。她不喜歡這個新家，不喜歡抽屜一樣的房子，不喜歡學校的題海戰術，不喜歡說那蹩腳的普通話，不喜歡這座沒有紅墻青瓦的城市。

她突然想起來時的那條路，那條路就在小區外面吧，先過條馬路，再轉個彎應該就到了。很近呢！想著想著，腳已經走出了小區的大門，內心悄悄地有了一絲雀躍。

夜幕降臨，路上閃起了美麗的霓虹燈，童語已經看到了車站的大門。路旁餐廳飄來飯菜的味道，童語用力嗅了嗅，想到家里媽媽做的香噴噴的飯菜，一顆原本雀躍的心突然有些低落。“天都黑了，我還沒回家！”想到媽媽的一瞬間，童語突然明白了什么便急急的邁著步子回家了。

看到正在家里流著淚等著她的媽媽，童語撲進了媽媽的懷里痛哭起來。媽媽推開童語，狠狠地在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哭罵道：“你個死孩子，死哪去了，到現在才回來，擔心死媽媽了。”此時，童語早已哭成了小淚人，媽媽也不忍心再埋怨了。

狗呢？！童語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在心里一遍遍梳理著，她出來遛狗，她和狗走上了馬路，她和狗一起去車站，然后……她一個人跑回來的……童語快要哭出來了，她怎么會把小狗忘了呢？痛苦與愧疚感占滿了她小小的心。她赤著腳流著淚跑到廚房，抱住媽媽，“媽……小狗丟了……”媽媽愣了一下，平靜的說：“去把飯吃完，我帶你去找……”

媽媽和童語在車站找了兩個多小時仍不見小狗的蹤影。童語抱住媽媽，停止了啜泣：“媽媽，我想小狗它……肯定是回家了……”媽媽蹲下，摸著童語的小臉：“寶貝，想家了么？媽媽也想，明天媽媽帶你回家好不好？”童語慢慢地點了頭……

又是一樣的路，只是當時來的時候有多么的不舍，現在的歸鄉之情就有多么急切。車子終于到站，童語下車后就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剛下過雨，空氣中還是有清甜的泥土味，可是。灰蒙蒙的天沒有了紅墻的襯托，卻失了顏色。四處一片死寂，大概是沒了村里那些男人們粗獷的聲線和女人們聊八卦的嘰嘰喳喳聲！童語向前走著，她看見了什么，可是很快就又模糊了，眼里淡淡的水霧讓她看不清。

她緊走幾步，在那個黃色的小東西身邊蹲了下來摸著它干結的臟臟的毛，小東西的身體有些涼，童語心疼地想哭。小小的梅花爪上模糊的血肉和鮮紅的血跡刺痛了童語的心。這么長的路，你是怎么走回來的呢？從昨晚開始就沒吃東西了吧？餓不餓啊？我帶你回家好不好啊？

家……想到這里，童語難過地站起來，抬頭看了看這個曾經的家，再看看身后的媽媽，現在的這個地方，集結了她曾經所有的快樂與憂傷。后院的桂花樹下，她背著媽媽偷偷藏了一瓶彩色的玻璃球；奶奶家旁邊的小樹林里，她偷家里的打火機，妞妞偷年糕，她們一起把年糕烤成了黑色；村后的大埂下面，有一條廢了的小船，旁邊有很多空蚌殼啊，那就是過家家最好的工具。可是現在，它們都不屬于她了……

童語拾起一塊小石子，重重地向湖心投去，一圈圈的漣漪蕩漾開來，推著湖面的一片小葉子愈行愈遠，愈行愈遠……她想，她該跟媽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