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爾行吟（組章）

許文舟（云南）

在藍(lán)毗尼

比起玄奘，我是幸運的，機票省掉了吳承恩筆下妖魔鬼魅的阻礙。水有些渾，天還是1500年前的干凈。矢車菊陷進(jìn)冥想，信眾跏趺。殘磚之下，出土過玉璽與通關(guān)文牒。陽光收斂，大風(fēng)起兮。

布施的人，帶著自己懵懂的孩子。藍(lán)毗尼好熱，金砂都有火的怒容。塔魯女人頭頂五谷，穿行在麥芒掙扎的大地。草香的乳油，佛祖嘗過，實際是心酸的味道。黑夜突轉(zhuǎn)，孩子手捧心燈，佛主忘了拐棍。

舊磚頭，仍然按凈飯王的意思擺放。洗浴圣母的水池，更換了多次青苔。發(fā)掘，當(dāng)然不放過下跪的膝，與發(fā)霉的月色。氣勢洶洶的烈酒，像一灘歷史的淤血，供養(yǎng)著阿育王柱擎天精氣。圣上的題簽，只有閃電敢斬釘截鐵地糾錯。我在博物館的聚光燈下，看見了一些燒焦的部首與偏旁。

在這里，我遇到了中國老鄉(xiāng)，開賓館做小本生意，給中國游客講一些參觀的規(guī)矩。家里安放了鍍金的佛像，那抹微笑，讓我想起他在中國安徽的老娘。

加德滿都

每天有三萬噸陽光灌溉田禾，如果再添幾千噸雨水洗塵最好。加德滿都是屬于口罩的，招魂祭天，撫琴喝茶。鮮擠的牛奶，有青草未經(jīng)消化的味道。整座城市的上空，時常飄過農(nóng)業(yè)頭上的烏云。

有人以身相許給擁擠，有人販賣心慌贖回憧憬。夜空里星星四下潰散，就像遭擊的蜜蜂找不到王。奶茶甜過心筋，肺葉粘滿蜜意，茶店有秘籍與典藏屬于天機。

古木被各種導(dǎo)線五花大綁，枝頭有成群的鳥。閉合的咒語，總有春風(fēng)的邪氣。空氣是泄密者，紅燒或清蒸，鹽淡鹽咸，細(xì)水長流的生活，總得上桌節(jié)儉與隱忍。

一個愛花的城市，每一瓣都有蜜蜂的叮嚀。我學(xué)塔魯人在杜巴廣場打坐。佛從來都忙，只有三三兩兩的流浪狗，每天都有雷打不動的午休。鴿子是佛主寵壞的孩子，都不用辛苦覓食，翅膀用得極少了，人們忘了，平和的鏡像身后，曾同室操戈。

那么多人雙手合十，不外乎奢求離苦得樂，錯過冤情債主。于是，每一條小巷的盡頭都有一尊佛。朝拜是加德滿都市民不能節(jié)省的早點。

剪紙的尼泊爾女孩

刀走眉宇，晨風(fēng)添補清晰的下頜線。刀不能在某個地方磨磨蹭蹭。實與虛、瘦或肥，全憑一把剪刀祖?zhèn)鞯慕?jīng)驗。

當(dāng)她剪下鳥羽，我真擔(dān)心尼泊爾首都的鷓鴣還能不能催春。鋒芒是她讓一朵花鮮艷的利器，游刃有余的雙手，剪去了漏雨的屋頂，小店的賒欠，那樁似是而非的初戀……

她在杜巴廣場的一角，用剪刀給游客留下背影。剪去漸漸增加的白發(fā)，駝背與用剩的咒語。她剪去千絲，卻怎么也剪不掉心生的愁腸百結(jié)。她的每一幅剪紙都有一條填著鴨子的小河。持銀針的烏云，總是找不到這片土地貧窮的穴位。

閑下來，她悄悄剪了一個花窗，讓喜鵲落上私密的戶籍。再把想象的男友剪出干凈的額，簇新的笑臉。她當(dāng)然不能剪掉結(jié)石發(fā)炎的膽管，父親的宿債，與母親的胃病。

她手里的剪刀，據(jù)說也是祖?zhèn)鳌Ｗ婺冈炙舻粢粋€鄉(xiāng)村女孩不該有的雜念。那是一把很特別的剪子，誰對著加德滿都一剪，都會剪出生活的大相徑庭。

喜馬拉雅山麓的村莊

每一條褶皺，都埋伏溪水，密植不知今夕何夕的石頭。奉旨的美人，依次下嫁，和一朵格桑花漸次遲暮。那里有優(yōu)秀的男人，以英姿懾伏群魔，然后給災(zāi)情剃度。

村莊就掛在最陡的方向，佛皺眉頭，樹不便出聲。村中的老人，含淚把咒語送給苦難，給春天獻(xiàn)上禱辭。均分干凈的溪水，給每一株糧食。道路貼著山腹瘦得像藤。

恪守祖?zhèn)鞯墓?jié)令收種，想法讓麥子站穩(wěn)腳跟。用一些節(jié)日把自己放倒，有些人倒下，就不用攙扶。仿佛我離去多年的父親，找到了一個適合歇息的坡度。

我的目的地是加德滿都，隨時有可能因為彎腰勞作的人變得心不在焉。我一定要遇遇村莊里出走的人，他們心疼禾苗的眼神。這里沒有誘拐少女的悲劇發(fā)生。春風(fēng)，每年都將桃花逗得興奮。

我走過村莊的時候，酒正出甑。醉得不省人事的喜馬拉雅，水流失禁，花朵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