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筆記（節選）

舒 垠（甘肅）

1

一座茅庵，一大片玉米地，一只潛伏的獾正等待它實現陰謀的時機。

一個老人，站在畦壟。他的身影游離著獾的目光。

我聽見獾的嚙齒聲，像一陣大風掠過玉米林。

15

四野寥廓。

牧于山地的馬群，于圖騰中放飛鈴聲。

天空寧靜，河流純藍——讓那些自視高大的狂傲不羈者羞澀而且臉紅。

山地者言：山的高大，在于山的永久。

天的廣袤，在于天的心境。

21

大風吹，大風吹動所有的山岡。

大風吹，大風把湖泊吹成一輪晃動的月亮。

大風吹，今夜大風也吹動我的故鄉。故鄉啊故鄉，你是我今夜旅途上的眠床。

26

山地。一個暮秋的下午，草色灰黃。

一只剛剛臨盆的羔羊，被牧羊人深攬懷中。風的腳，任你再狠，也別想將它踢傷。

27

山岡挺立著，草坡灰黃，柿子臉紅。一塊巖石，被苔蘚蒙住了眼睛。

一個放鴨的孩子，站在河邊，癡望著天空。

一朵朵碎云逐漸消逝——南飛的雁群。

29

在春天，有什么能比鳥兒的叫聲更加響亮，有什么能比飛翔更加有力、比陽光更加健康。

就只有這所嶄新的村小學里，一群孩子手捧著書本。他們朗誦著——“春天來了，種子發芽，果樹開花”。他們一如歌唱的聲音，給久旱的村子降下甘霖，降下幸福和空前的蔥蘢。

49

放飛風箏的人，被風箏牽引著。

我看見他顯得慌亂的步子，簡直就是一只撲鼠的貓。這種說法也許有失風雅，但事實證明我的比喻是貼切的——追隨某件東西的人，有時，他只是某件東西的影子。

69

是誰吻過大地之后留下的唇印？

竟然藏得那么隱蔽，且不動聲色。

冬天的山地，群花畏寒而去，芳草也已枯寂。

我卻目睹了一幕感人的瞬間——

一朵絨絨的花，一朵青綠的苔蘚，在大地陷入孤獨的時刻，把生機獻給大地的一幕。

仿佛一個心跳，仿佛一盞灼人的火焰將一個流浪者暗淡的目光又一次點燃。

而這一切，僅僅是在冬天。也僅僅緣于一朵被人曾經忽視和遺忘的苔蘚。

72

“上蒼啊，既然你給了我們生命，而為什么，又這么短暫……”

七月末的一個黃昏，在一片玉米地里，一群螞蚱的悲嘆，是如此讓人揪心。

我看見，它們中的一只，在奔逃的途中，丟掉了一條腿。而其余的螞蚱仍努力地跳躍著，試圖走過秋天。

83

在深秋，落葉遍及山地,一枚枚就像山地的眼睛。

眾多的落葉在風中走動，眾多的眼睛，像季節點燃的燈籠。

那時，我正徒步在山地的一條小路上，在我的身后，更多的燈籠洶涌而來，將我的影子抹去，然后把我送上新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