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神握手（組詩）

周小波

和神握手

我想做個隱者，不一定要穿個黑斗篷

手上不一定拿鐮刀，但心里藏著刀

喝酒是為了兌換夢，沒準會碰到先知或圣人

少走彎路，少濕鞋

不想虛度每一寸用命換來的時間

酒壺里藏著乾坤

耳朵掛在風上，制造出錯覺也挺好

煙缸里的煙灰，詩一樣飛起來

看了一眼窗外

帶著閃電的影子，是把丁香撞香的那個人

闖進這個空間的是上帝嗎？

是在改寫另一本創世紀？

雨夜染酸了流浪狗

破了聲的寂寞，嚎出了狼的聲音

給這個城市添了幾分虛假的野性和放蕩

冷雨凝固在黑色的玟瑰花瓣上

缺陷的美歸順了語無倫次

因此詩也帶了鋸齒，把心鋸痛

忍不住，那就喊一聲

進入半夢的國度，想象和表達的世界

把密碼傳達給受者

握住了上帝繁忙的手，手心都是汗

妖啊，這廂有禮了

總想在松林間歸隱

與自然接駁，裝得像個自由人一樣

披著帶著銅銹的月亮，如果

有個人陪伴會更好

當然是異性，孤獨會被壽帶鳥銜走

酒走成了花邊

在月下，樹木是躺著行走的

躺著挺好，迷彩著蟬翼般輕薄的生活

左也輕薄，右也輕薄

看遠處拖泥帶水的綠皮火車

裝滿了遺老遺少帶著兒字音的謙卑

亢呲兒，亢呲兒……

黑暗中老是會碰到假想的敵人

豹或者蛇

在某棵成精的大榕樹后，嚇唬

陰謀論者在松果體后暗暗蟄伏

把睡渣進行到底

影子彎下腰，握住懸崖下的怪物

妖啊，這廂有禮了

聲 音

長樂鎮的採藥人，身上散發著松針的味道

他精通百草，卻目不識丁

那年暑假

父親用一瓶長白山人參酒的賄賂

讓他收我為徒，那年十七

他常帶我去山里采藥，覺得自己像放飛的鳥兒

一日，夕陽架在山坳和村子之間

采藥師停下腳步，一臉凝重地側耳細聽

突然拉著我奔向一塊大巖石上

隨即從背簍中拿出采藥的小鋤頭，敲打著石壁

他急吼：你快敲，使勁敲

許久，他臉上的肌肉慢慢松弛了下來

說：總算走了，那是狼

風聲呼呼，我說什么也沒聽見呀

他緊巴巴一笑，說：

晚上回不去了，狼刁著呢

沒準就守在哪個路口

我說晚上不回去，你老婆會擔心吧？

他說，不會了，她被貨郎拐跑了

我辨別得出狼和豹的聲音，卻沒聽到她的心聲

大屁股的婆娘總是守不住心

藥師轉過了身，肩膀被風吹動

他的淚水穿透身體散發著松脂的香味

上帝的果園

一棵樹也可以是一個果園

沒有什么水果比這三顆蘋果名聲大了

除了被亞當和夏娃分吃的那只

一顆砸中了牛頓的腦袋

還有一顆被喬布斯咬了一口

《圣經》上的夏娃和亞當

曾經是天堂上兩只不長毛的寵物

蛇的誘惑，無意間成了

啟蒙真理和引領光明的導師

崩潰與豁然并駕

擺脫蒙昧就是經歷了一次偉大的革命

靈魂打開了窗戶

男人灼到了女人妖嬈的裸體

有了陽光的欲望

女人把害羞穿在了三點上

有了月亮的潮涌

一個果園，上帝的伊甸園

夏娃亞當帶著光明和竊喜被逐了出來

蛇也被逐了出來

“你必用肚子行走，終身吃土”*

還背負了人們世襲的咒罵

凌晨，在三門夜宵

凌晨，在三門夜宵

我已喝不動了，酒硬成了石頭

石頭燧出了火，火焰搖曳

詩的碎片帶著鮮和醉的濕味

變得魔性十足

被水注冊的云，南移到了頭頂

雨被燈光擦亮，子彈般穿梭

三門的風是微咸的

三門的雨水醮著鮮

海之味如風暴停留在唇齒之間

夤夜，牛撒開了翅膀飛向草稿

兄弟們的酒里，全都是饒舌的舊話味

扯一段風，擦擦醉意

車轱轆繼續來回潦草，下一站也不停

喝醉的人，不會謙虛酒品

不會主動下車

熱了就敞開胸，和遠方勞作的漁民一樣

穿過黑暗的隧洞，聞到黎明的氣息

此時，我已買不動這個夜的單

酒壺已空，廢話很貴

聽 潮

在江邊，矮下來的黑和冷勾結

禁錮了所有的風月

沒有三弦、沒有小鼓的助興

吟不出錢王射潮挽大弓的氣勢

可身后的蛙鳴，存入神密耳蝸的迷骨路

月是涌潮秘密的情人，女神勾引

江水豎起，唱著進行曲

夸張的自白跌痛了誠實的浪花

風豎在刀口上，充當英雄的贗品

把春切成一片片哆嗦的修辭

站在江邊，你不說話我不說話，聽潮水說

寂寞是一件寬大的睡袍

即使喊出你的名字，里面也空蕩蕩

冷風翅膀歪斜

烏鴉般飛上了星星閃爍的枝杈

生靈物語，小螃蟹橫行快跑

卡在石縫里的影子扭著臀，等潮釘進去

烏巖頭一夜

大山的臉洗進了備忘錄里

被壓在烏巖頭下的風

帶我們退到了民國或更早的唐朝

氣息純凈，碰響了祖先昨日的桃花源

和古人不一樣

我喜歡把酒喚作上帝之水

被寧溪糟燒洗禮后，且心思空心

騎著醉意的馬直奔失憶之都

寸金的機會把光陰揉碎

烏巖頭的氣場吞噬了城市的銹斑

秋雨站立著

在理性與感性之間抉擇，猶生死之檻

灌輸修正落葉輪回的法則

蟲孔密碼踮起腳，準備開啟冬日之門

夜雨裹著的廊下，不喝酒的人

閑坐在搖椅上，黑暗盤剝著詞語的利息

自帶酒火裸身而出的必是勇士

淋一場酣暢的秋雨

打一聲隔世而響亮的噴嚏

月亮潮濕的鏡子

瓦檐角流淌的紅月亮火鐮一樣

可焊不住早年的銹

頹唐家犬似忠實，跟隨了很多年

坐在橋墩上，被頹唐突然的哈欠聲嚇跑的女孩

懷揣著白兔，和假如

夏的翻牌有了貓膩

輪到了，卻不喊那個叫秋的骨感女子登場

破碎的風穿過了拱宸橋洞，縫補不成

一場完美風暴的披肩

王者任性如風

作為一種逃脫，緘口不語

語言的利刃能剪碎任何堅強的靈魂

蝴蝶已然褪去了美麗的翅膀

失去了柔軟的貞操

月光掉在水桶里的七夕，碎了又碎

眼神再也燙不彎等待后的責備

就這樣吧

不要假裝夢已經被洗凈

一雙流星在天際撞車，卻無法停泊致歉

烏鴉般的云軟軟地落下

遮住了

月亮潮濕的鏡子，后視鏡失效

并把自己一點點黑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