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我打小就“拳打腳踢”地酷愛。那時候我忙活著哪:演話劇、朗誦、吹笛子、打揚琴、拉手風琴、跳舞、唱歌。學校里演出六個節目,我能上四回臺,弄得在學校當老師的爸爸看著我直犯糊涂,說:“你算干嗎的?”
可是直到說上相聲,我總感覺沒有出頭之日。我總結經驗:不是我不行,是我沒遇見貴人。
我有貴人相助的藝術人生,是從與師勝杰一起說相聲開始的。打那時起,人生命運的天平就一直往我這邊傾斜:馬季選我進了北京,李文華屈尊與我合作,春節聯歡晚會挑我當了個“始作俑者”,唐杰忠接班李文華跟我搭檔……反正,特順。但是1986年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不只是上天對我的眷顧,更是老天爺“護犢子”般地對我偏心眼兒。
那一年,我認識了大作家諶容。她的《人到中年》把多少讀者看得痛哭流涕。沒想到諶容老師對我說:“我還有能逗得你死去活來的小說呢!”于是,我讀了她的《減去十歲》。嘿,那絕對是篇相聲結構的小說。
我去諶容老師家是和陳佩斯一起去的。我們相約一起向大作家取經,談談喜劇,爭取撈點兒“干貨”回來搞創作。聽說我們兩個要去,諶容的兩個兒子早早就到媽媽家等我們。打一進門,我和陳佩斯想向大作家“取經”的偉大計劃就泡了湯。在基層單位工會搞宣傳的諶容的小兒子太喜歡陳佩斯了。他不斷地向陳佩斯介紹他全部的表演技能和偉大的喜劇抱負,三個小時幾乎沒停嘴。而我,早被諶容的大兒子揪到了一邊:“我媽那小說不是相聲。她那個太文學,離胡同太遠。你得聽我的小說。我有專門寫研究耗子的,有老太太娶小伙子的,有掉老虎洞里和老虎聊天的……”把我都聽暈了!我們在諶容老師家里的三個小時,跟正主兒沒說上幾句話,時間全被她兩個兒子搶占了。
但是,這三個小時,讓我和陳佩斯都成了大贏家:陳佩斯帶走了一個未來的喜劇明星——梁天,而我得到了一個以后為全中國人民制造了那么多歡笑的合作者——梁左。
第二天,梁左給我拿來了他的手稿《虎口余生》。多好的喜劇小說,把我給看哭了!
我太激動了!我敏感地意識到:我人生道路上的又一位貴人出現了。我一邊反復地讀他的小說,一邊在心底唱“呼兒嗨喲……”
那時候我每天非常忙碌。畢竟當了中國廣播藝術團說唱團的第五任團長,那是我一天到晚都找不著北的時期。但是俗話說:“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當時正趕上團里到廣州演出,坐火車——不是現在的高鐵,是見到大一點兒的車站就停的那種。北京到廣州,兩天三夜!這老天爺偏心眼兒是偏到家了。我曉行夜不休,除了餐車和廁所哪兒也不去(當然,也沒地方去),在沒有任何閑雜事務干擾的情況下,在硬臥臥鋪上,愣是在巴掌大的小筆記本上一氣呵成地把《虎口余生》改編成了一段相聲,還重起了個名字——《虎口遐想》。
利用在廣州演出的間隙,我和唐杰忠老師進行了排練。當我們把詞兒背熟,演出隊伍已經轉戰到了湖北武漢。
我的《虎口遐想》處女秀是給湖北省黨校學習班的學員和一部分部隊戰士演的。在一個體育館里,一部分觀眾坐在地上,一部分觀眾坐在觀眾席。人不少,但是,我在這里接受了一通“精神拷打”——觀眾們把相聲當真事聽了。從“我”掉進老虎洞的那一剎那起,幾乎每個人的神經都緊張起來,眼巴巴地瞪著我。那架勢,只要當時有個人大喊一聲“共產黨員跟我來”,現場所有的人,也不管是不是黨員,就會一擁而上把我從演出現場抬走!我的媽喲,甭說觀眾不樂,那個氛圍,連我都不敢樂了。聲嘶力竭地演完,得到的掌聲還不少——不是因為我的相聲可樂,而是因為我利用“女同志的裙帶子和男同志的皮帶結成的繩子”爬了上來,老虎沒吃我,他們為我的“絕處逢生”感到慶幸。
“你太使勁了,連我聽著都害怕!”這是唐杰忠老師給我的評語。
相聲好不好,標準只有一個——現場觀眾樂不樂,認可不認可。光樂了,不認可你的內容,不行;內容主題不錯,不可樂,更不行。連馬季老師這樣的大家都說:“多棒的、多有經驗的演員和作者,也不能保證自己寫的包袱準響。”響不響,都得在“臺上撞”,讓實踐說話。
晚上,我和梁左通了一個電話。
“今天首場,咱們這段相聲把我‘撞暈了’!”我說。
“是不是特別火?”
“什么呀,效果不行!”
“不可能!”梁左不信。
“真的,我也不信,但是效果特差。唐老師說我把勁兒使過了,人家當真事聽了!”
“你等等……得多想想,老革命遇見新問題了!”
我也不知道他說的“老革命”是誰——我?他?唐杰忠?我跟他講了多有本事的相聲表演藝術家也得“臺上撞”的相聲包袱規則之后,他說:“我低估了相聲,它和小說不一樣……”
回到北京,我和梁左一連幾個晚上都沒有睡覺。我一點兒一點兒地找放松的感覺,去“演”一個小學徒工,“演”一個有文化、有抱負就是沒機會的小青年,“演”一個就像梁天見著陳佩斯那樣愿意滔滔不絕表現自己的時代青年。
終于,在首都體育館的大場地,面對近萬名觀眾,《虎口遐想》登臺了!梁左選了個看得最清楚的地方——主席臺第一排正中間的座位。相聲還沒開演,他自己已經樂了半天了,因為他從來沒坐過那么顯耀的位置。
我那天特放松。當時我想,別的不說,一定要先把梁左逗樂了!大概他和我心有靈犀一點通,居然在我說相聲的時候把兩只手掌放在腦袋上邊,呼扇呼扇地做耳朵扇動狀。
演出效果山崩地裂,人們笑得死去活來!梁左樂呵呵地跑過來向我祝賀。我問他:“你跟我做什么怪相?影響我演出!”他說:“我不知道你看得見我不,想告訴你我在什么地方。”
《虎口遐想》成功了。它在題材構思、人物塑造、語言組合、表達方式、包袱結構上都體現出了一種沖破傳統手法的創新。尤其是在相聲業內,它的影響非同一般,幾乎所有的人都有一個從驚訝到欣賞、從質疑到感悟的遞進式的思考過程。“沒有主題思想”“不知道要表達什么”“觀眾能從中得到什么教益”這些傳統論調,幾乎瞬間就被湮沒在大家對《虎口遐想》這段相聲的手法新穎、語言清新、帶有西方“災難體”題材特點的贊揚聲中。
(摘自百花文藝出版社《虎口遐想三十年》,千百度薦)